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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光,是暗。暗到极致,反而能看见的那种暗。像深渊睁开了眼。
  纹路开始发光。青黑色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随月生感到脚下一震。不是地面震,是魂在震。
  封印里的万千怨魂同时躁动起来,发了疯,冲向自己生前的身体。
  谢晏的双手猛地一握。纹路的光炸开了。
  亿万怨魂们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再离不开了。
  一接一个。
  一双双沉寂许久的眼睛睁开了,像是两簇幽绿的火,和谢晏眼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火更小,更暗,像风中残烛。
  祭坛上的纹路渐渐暗下去。
  “巫族”,复活了。
  后来,随月生终于知道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的身份。
  「沧渊」——传说中的魔尊。
  随月生不知道沧渊想要利用谢晏做什么。也不知道谢晏与沧渊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谢晏没有告诉他。
  随月生想说话。想说这是错的,想说这些魂不该被禁锢在尸体中,想说这会让它们被怨气彻底腐蚀,直到再无可救药。
  但他没说。
  因为谢晏的眼神告诉他:说也没用。
  那双眼里除了幽绿和紫点,还有别的东西——狂热。
  他要巫族站起来,要巫族活过来,要巫族比从前更强大,更要巫族永生不死。
  为此,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赌上了所有巫族人的现在与将来。
  即使结局可能是所有人一起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随月生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死而复生”的巫族人。
  他们一无所知,除了复仇。
  他们假装自己还活着。像过去那样生活。沉浸在谢晏所描述的美好未来中。
  可怨气在沉淀。沉淀进骨头里,沉淀进灵魂里,沉淀成再也化不开的枷锁。
  他们没有一颗如谢晏般的天魔心脏。
  所以怨气会不断滋长,直到有一天,或许再无法被净化。
  *
  后来有一天,谢晏在某个四方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那口子通往人界。
  随月生和他一起去了。他仍跟在谢晏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们踩在人间的土地上。土地是松软的,带着草根和露水的气息。
  而封印里,只有焦土和灰烬,灰烬也是死的,死透了的那种死。
  谢晏站在他前面三步。他仰着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刺眼。
  有鸟飞过。是真正的鸟,翅膀扑棱棱地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穿着各色道袍,踩着飞剑,从云层里穿进穿出。
  修真。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谢晏的眼睛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小得像针尖。
  针尖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幽绿的火,是更暗的东西。像炭火埋在最深处,突然被风一吹,亮起猩红的芯。
  他看了一整天。
  看这些“人类”怎么引气入体,怎么突破境界,怎么用一枚丹药续命十年。
  天黑时,谢晏坐在山崖上。
  月亮升起来。那是封印里没有的、真正的月亮。有晕的,边沿毛茸茸的。
  那个时候,谢晏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低得只有随月生能听见。
  “他从来没想过给人族这些。”谢晏说。没说是谁,但都知道是谁。“一次也没有。”
  如果给了呢?
  如果九曜也将「修真」教给巫族,教他们如何吐纳,如何筑基,如何结丹……
  那么谢晏的父亲不会战死,祖父不会战死,巫族不会用血肉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战争。
  那么谢晏也不会走进那座大殿,不会画出那个名为「命运相连」的阵图,不会用全族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现在他知道了。神不是不能让人长生。只是不让他们长生。
  偏心像一根刺,扎进谢晏的心里。
  原来神也会偏心。
  随月生想说,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神怎么会偏心呢?
  可谢晏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找到一群实力强大、但寿数将近的修士来合作。
  这是群什么样的人呢?
  随月生答不上来。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恶。
  谢晏给他们看了「命运相连大阵」的阵图。不是完整版,是残缺的,删去了最关键几笔。
  他对那些修士说,这阵法能让他们与神共享无尽寿命。
  谢晏还是那个谢晏。聪明、犀利。
  他掐准了那群修士的痛处——寿命。
  即使可以修真,只要一天无法飞升,寿数就终有尽时。
  或许第二代人类不只是劣质的仿制品。他们和第一代人类还是有相同之处。
  当寿数只有百年时,人类期望的是更久的生命。
  当通过修真获得更久的寿命后,人类又想永生。
  交易成了。用阵图,换刀。刀要沾血,很多血。
  沾到能以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为祭布下阵法,召唤魔尊降临现世。
  修士们分头行动。一部分去诱捕神明,实验「命运相连大阵」。
  另一部分,负责魔尊的降临。
  随月生被派去教另一部分修士布阵,布召唤魔尊的阵。
  他们杀了很多人。很多。尸体堆积成了山,血水汇聚成了海。
  随月生用笔在纸上画阵图。
  笔尖在移动。很稳,稳得像很多年前琢玉师刻在他身上的刀。
  但笔芯里藏着别的东西——很细微的偏移。
  这里偏半寸,那里缺一笔,那里多一个无用的弯钩。
  像美人脸上多颗痣,不显眼,但整张脸的味道就变了。
  他画得很慢。慢到那些修士有些不耐烦,呼吸粗重起来。
  但他不在乎。
  他在算,算每一个错误叠起来,最终会歪到哪里去。
  歪到不能召唤魔尊,但能召唤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沧渊」降世。那个声音太冷,冷得不属于人间。
  事情发生时,快得像一场梦。
  阵启动了。血光冲上天,空间裂开一道缝。
  高高的祭台上,他们为魔尊准备的那具材料里,出现了一个魂。
  是谢长赢。
  随月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这个人——许多年前,在王宫的演武场上。少年持枪,枪出如龙,每一式都正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谢晏的亲弟弟,但和谢晏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阴影里算计,一个在阳光下练剑。
  后来,九曜也来了。
  看来那群实验「命运相连大阵」的修士,所选中的神又是九曜。
  或许因为九曜是唯一还愿意聆听人类祈祷的神。
  唯一还愿意循着祈愿降临人间的神。
  神明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是不是很可笑?
  那些追捕祂的人类,那些能够拥有重创神明的力量,是神亲手教给人类的。
  造化弄人。
  如果神明当年将「修真」教给巫族的话,巫族人绝不会用这力量去对付神明。
  不。也说不准。
  现在,随月生什么都不敢肯定了。
  神受了重伤。谢长赢也受了重伤。
  然后,谢长赢动了。他开始修改法阵,要将那召唤阵变成传送阵。
  他要逃走,带上九曜一起逃走。
  随月生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像夜里的萤火,一闪而过,但抓住了或许就能照亮一片黑暗。
  谢长赢是擅长阵法的巫族人。
  可随月生也随着谢晏学过许多,他对阵法的造诣,还在谢长赢之上。
  于是,他修改了阵法。修改了谢长赢辛辛苦苦改好的阵法。只用一笔。
  随月生把谢长赢和神明一起,送去了更北的地方。
  北方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压着一个人。
  一个和谢晏做过交易的人——「压胜」。
  随月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谢长赢是正直的。
  正直的人看见阴谋,就像光看见黑暗,一定会扑上去。
  他也知道谢长赢很强。强到或许能拦住谢晏,拦住那颗越跳越疯的紫色心脏。
  传送阵亮了。白光吞没谢长赢和九曜,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至于画错了阵法,没能召唤魔尊?
  是那群贪婪的人类修士太过蠢笨,照着他给了阵法图都能画错。
  而他?
  他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力挽狂澜,让谢长赢和九曜不能轻易逃脱的人。
  后来,谢长赢打败了压胜。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那位只能被封印,不能被杀死的「嗜血压胜」,杀死了。
  随月生只隐隐听了些,并不知道大致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