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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我自蓬莱 > 第206章
  这里的陈设简单到了冷清的地步,唯有案上一盏古旧的六角纱灯,柔和地亮着。
  那股隐隐的牵引之力,好像正是由此灯而起。
  离得近了,谢苏便看到那盏灯上六面绢纱都好似有着图画,随着灯火摇动,亦在变幻闪烁,只是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谢苏只觉内景之中的无尘灯竟然像是生出了催促之意,向那盏纱灯又走近数步。
  先前那股隐约的牵引之力忽然百倍千倍地强盛起来,将谢苏拉入纱灯之中。
  眼前像是有无数流动的烟云,时而聚合,时而分散,连他自己也好像轻快得像是一线流风,缥缈其间。
  有时那烟云聚在一处,似乎幻化成什么图景,谢苏有心凝神去看,又看不分明。
  他在灯中似是上升,又似是下落,这感觉实在奇异,谢苏却无心防备,任由那股牵引之力带着自己起落沉浮。
  这盏纱灯是件法器,他不会认不出来。但灯中这股浩瀚的灵力属于明无应,谢苏从不觉得他留下的东西会伤到自己。
  他只是不明白,这盏灯有什么效用,明无应又为何要将它放在这里。
  待得眼前流云浮动,又好像被风吹散,令无数云后的人影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下去的时候,谢苏才终于发觉自他落入灯中便隐约生出的熟悉之感是从何而来。
  不只是因为这盏灯中有明无应的气息,还因为这灵力往复流转之处,与镜花水月境有些相似。
  勘破此灯的机巧所在,谢苏便也想要施一个镜花水月术,去瞧一瞧这盏灯的来历。
  哪知他还未动作,只是心意稍一流转,整个人就好似被一股巨力牵动,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身周无数流云纷纷合围上来,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几乎只是一瞬间,谢苏便跌落其中。
  流云之中湿润的雾气拂过他的面颊,谢苏不闪不避,毫无抵抗之意,由着那股牵引之力将自己带到漩涡深处,直到云散处风尽头,好像无数道错落的纱帘渐次拉开,令他的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流云作墨,长风为笔,勾勒出无数浓淡人物,不是别人,都是他自己。
  纱灯之上流动变幻的图景,还有那些云后的模糊人影,每一个,都是谢苏。
  他看到蓬莱山上被野草芳花所遮没的小径,看到自己背负着牧神剑,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那时他身上的封印尚未破去,只觉背上的牧神剑重若千钧,一步一步只看脚下,不曾抬起过头,也就没有发觉,明无应其实就站在高处,看他在山间跋涉。
  他看到明无应教自己学剑。
  初学剑时,谢苏用的就是牧神剑。他心中对明无应敬若神明,对他的佩剑也珍而重之,是以练起剑来一板一眼,力求完美,只怕辱没了这柄天下第一的神兵。
  可明无应却说,用剑而已,该随心所欲,既是意在剑先,便不必拘泥于招式,譬如此处连不起来,随手一捺,将剑拖过去也是无妨。
  若教旁人听来,明无应这一套该是歪理,便如还不会走,就先学跑。可谢苏宛如一张白纸,明无应如何说,他便如何去做。
  明无应将他带到一棵腊梅树下,要他什么招式也不想,只将最高处那根枝条上的花朵一一斩落,不许伤到枝干分毫。
  这要求看似荒唐,做起来却着实不容易。
  那棵腊梅树生得十分高大,若想要碰到最高处的枝条,必得飞身而上。
  人在高处,本就无所依凭,而一朵腊梅只有茶杯口大小,要稳住身形,挥剑剜去花朵而不伤枝干,身法、眼力、剑术缺一不可。
  谢苏纯用腕力,剑气吐出,便摘得一朵花下来,再轻移剑尖,剜下相邻花朵。
  如此十数次下来,谢苏便知晓明无应要他折花的用意。
  枝条上的腊梅生得密密匝匝,高低错落,毫无余地让他施展剑招,只得随心用剑。
  招式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他的剑路轻灵,贵在潇洒流畅,剑随心动。
  那时谢苏还不懂得,剑修从来都是一步一境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明无应教他的,正是剑道的至理。
  他剜去枝条上所有花朵,翩然落地时,最后一朵腊梅才幽幽落下。
  明无应坐在树下,姿态闲散至极,他襟上亦有落花。
  腊梅的花瓣好似淡淡的黄玉,香气却馥郁浓烈,侵入谢苏的记忆。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令谢苏微微失神,灯中的幻影却再次变动。
  他看到自己站在学宫的校场之上,正是结业大考的前夕,夫子站在一旁,看他们两两对战。
  与他交手的是丛靖雪,课上对战不决生死,他二人向来不分高下,可这一次,丛靖雪仍是专心致志,他却好像心不在焉。
  谢苏只向场上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时的自己为何魂不守舍。
  明无应看穿了他掩藏已久的心意,改动山中禁制,始终将他拦在外面,不肯见他。
  场上的谢苏渐露败相,挥剑格挡之间也不见多么用心,可丛靖雪的璇玑剑却极是锋锐,剑气激荡,愈见酣畅,凝聚的剑意也越来越恢弘浑然。
  那一剑刺出之后,丛靖雪已经发觉谢苏不似平时,格挡已然不及,可他自己却是难以收住剑势,锋利剑尖眼看着便要刺中谢苏肋下。
  千钧一发之时,似有一缕微风拂过剑身,轻巧至极,却也沉定至极,快得几乎如同错觉,璇玑剑稍稍一偏,只在谢苏的臂上浅浅地划了过去。
  丛靖雪神色一变,即刻收剑,快步上前查看谢苏的手臂。
  而场上的谢苏仿佛直到此刻才回神,看也没看臂上渗血的伤口,淡淡道:“不妨事,是我分心了。”
  贺兰月自校场之下匆匆而来,握住他的手臂,要带他去上药包扎,丛靖雪十分自责,也要随他同去。
  站在一旁的夫子如何看不出他心不在焉才致受伤,面色有些不善,终究摆摆手,命他们下去了。
  而此时此刻,幻境中的谢苏却是转过头,望向了校场旁的一座高台。
  有些事情,身在其中,看不分明,也只有到此刻,将自身剥离在外,才观得全貌。
  那高台之上,有人凭栏而坐,正是明无应。
  方才也是他出手,令璇玑剑偏了些许。
  迎着烈日骄阳,谢苏其实看不大清明无应的神情,只依稀看到他的目光追随着校场上的自己,竟像是有些复杂。
  身处幻景再度变换,好像一幅长长画卷,不知作画的人当初是何心境,才令画中的每一个谢苏都如此生动鲜活。
  他从不知道,明无应记着他们之间那么多的事情。
  那一个个人像,便是一段段记忆。明无应的记忆。
  谢苏看到在永州那间明光祠里蜷缩的自己,在镜湖上泛舟的自己,醉得迷迷糊糊,拉着明无应衣袖不放的自己……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明无应一直在看着他。
  而这盏纱灯究竟是何效用,谢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灵力脉脉流动,汇聚在他掌心,逐渐凝成一个白色的光团。
  镜花水月术是明无应教他的,这术法与灯中气息同根同源,谢苏不需捏碎那光团,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灵力逸散而出,令他面前流云由淡入浓,再度变换出一幕幻景。
  空寂的屋子里,六角纱灯的柔和光辉莹莹流转,映得明无应脸上忽明忽暗。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灯中无数个谢苏的人像,神情堪称平淡。
  窗外仍是漫天大雪,谢苏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哪一日,在明无应将酆都闹了个地覆天翻之后,在遍寻他魂魄而不得之后,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世上最难勘破,原来不是生死之事,而是情之一字。
  圣人忘情,用心若镜,明无应或许曾经达到,但终究被他自己亲手荒废了。
  幻景之中,谢苏缓缓走向明无应,明知眼前所见都是记忆,他触碰不到分毫,仍是与明无应相对而坐,以目光代替掌心,抚过他沉静面容。
  “对不起,”谢苏轻声道,“对不起,我……”
  他想说自己十年前不该不听嘱咐,贸然离开蓬莱,想说自己不该那样冲动,硬闯天门阵,还想说,是他太过愚钝,用了那么久才看清他的心意。
  千言万语涌过心间,是这十年生死殊途。忽然之间,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谢苏扬起脸,认真道:“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说完了他才觉得自己犯傻,眼前这个明无应不过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想着想着,谢苏便轻轻地笑了起来,却在此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就完了?难得听你说几句好听的,不再多说说,你是如何喜欢我的?”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四周的幻景便即解开,流云聚散之中,谢苏起身回头,看到明无应就站在不远处,挑眉望过来。
  纱灯朦胧的光晕笼在他身上,莹光流动,吻过他英俊眼眉与高挺鼻梁,又在唇下落了浅浅一痕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