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罪孽赎清能留在这里了吗?”花月问。
“那也不行,赎罪就像还债,还清了也不能说你没欠过债。一朝有罪,便一世有罪,赎清罪过之后必须投胎。只有无罪且有德之人才可自己抉择去投胎还是留在阴间过活。在这里,好人享福受敬重,坏人受刑遭唾骂,可不像阳间,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柳春风肃然起敬:“那鬼大哥你岂不是一点罪孽都没有?”
“那是自然。”鬼老板腰杆儿挺得笔直,得意道,“当年赏善司魏大人一合计,我生前做的善事都够我去仙界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卖包子没去天上当神仙呢?”花月问。
“不想去呗。哼,”鬼老板目露不屑,“天上的神仙什么来路都有,连猪狗偷吃个仙桃都能成仙,我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没上过孽镜台,没走过阎罗殿,谁知道他们的心干净不干净?看似花团锦簇、仙云缭绕、歌舞升平,实际上可未必有我们阴间干净公道。”
“可天上的神仙也保佑好人。”
“保佑好人?我当年就是信了这话才年纪轻轻来了这里。”鬼老板苦笑,“神佛再好能有包大人好?能有崔大人好?能有钟大人好?神仙再好,我也没见过他们的好,我的公道也不是他们给的。哼,个个名号震天响,各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叫人看了心里发毛,跟当年害死我的那些人太像了。”
“我看也是,”花月很是赞同,“什么狗屁神仙,装腔作势说大话,好事没见多干,香火却不少收,看着男女老幼得善男信女又烧香又磕头还能忍心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的,那叫神仙吗?那叫王八蛋。”
“小兄弟,有见解!来,以茶代酒,”鬼老板端起茶碗,“咱碰一杯!”一饮而尽后,他继续道,“你别看这走过路过一个个的眼拙、嘴笨、脑袋不灵光,但我看着他们心里踏实,我知道他们没害过人,也没有害人之心。不是跟你吹,陶渊明若是先来这儿一趟,那就没桃花源什么事儿了。”
这一席话听得柳春风心中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作为一个江湖少侠对苍生之苦束手无策,心中有愧:“鬼大哥,我叫刘纯凤,这是我的好友花月,敢问鬼大哥尊姓大名?”
鬼老板连忙还礼道:“我姓曹,单名一个芳字,”他掐指算了算,“我二十岁来到这,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按辈分,你们两个该称我一声爷爷。”
“……”
“……”
见他二人不吱声了,曹芳哈哈大笑:“那你我三人便兄弟相称好了。”
“曹兄,”柳春风问道,“你是哪里人?”
“悬州人。”
”巧了!我也是悬州人,花兄是鹤州人,住在悬州。曹兄,你住悬州哪里?”
“罗罗街,我在罗罗街卖包子,”一听是老乡,曹芳也甚是惊喜,“你们呢?”
“太巧了!我们住在白马街,离罗罗街几步远!”
“白马街我熟啊!白马街有家蔬果店,叫‘有来蔬果’,老板姓吝名有信,家里排行老四,因为他个头瘦小,跟萝卜似的,我们都叫他萝卜丝儿,我包包子用的菜料都是从他那里进货,萝卜丝儿他……他还在吗?”
“他过世了。”柳春风答道。
曹芳叹了口气:“是啊,六十多年了,若是活着也成老妖精了。萝卜丝儿是个好人,除了扣门,其他没毛病。
“不过有来蔬果还在,”柳春风补充道,“现在的老板叫吝小宗,应该是您口中那位吝老板的孙子。”
“哦——”曹芳长哦一声,随即眼圈泛红,赞叹道,“好好好,真好啊,好人好报,萝卜丝儿有这子孙满堂的福气,我替他高兴,不像我……我……”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笑中带泪地自嘲道,“你们瞧我,真不像话,旧友过得好,我怎么还哭啦?”
“曹兄,”花月问,“你是被谁所害?”
“一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富家公子,”曹芳回忆道,“他吃包子不给钱,我不许他走,他就诬陷我说包子馅的配方是偷他的,带了一帮子人砸了我的摊子,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然后我就被打死了。唉,那时候岁数小,不会忍,其实何必呢,不就几个包子嘛,就当喂狗了,何必为几个包子搭上一条命呢?咱命再贱也不能就值几个包子钱,你说是吧?唉,说什么都晚了。”
“曹兄,你有什么亲人、牵挂没有?我帮你照看。”柳春风道。
“多谢柳兄,但是不必劳烦了。”
“你称我一声柳兄,我们便是兄弟,我替你照看家人是理所应当,怎么叫劳烦呢?”
曹芳道:“不是我见外,是家中早已无人。我自幼父母早逝,是我姥姥靠卖包子将我养大。我死之后心中惦念万分,便托鬼差打听我姥姥的下落。鬼差跟我说,我死后,姥姥揣着菜刀去找那阔少讨说法,他们见是个老太太便放松了警惕,被我姥姥一气之下砍死了两个,但最后,唉,她也被那些狗腿子打死了。”
柳春风心中一沉:“这样一来,咱姥姥岂不是因杀了人要去地狱受罚?”
“没有,”曹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是阴间和阳间不同的地方,取该死之人的性命在此处是德不是罪。”
“那咱姥姥呢?也留在阴间了吗?”柳春风忙问。
曹芳点头笑道:“跟一帮老太太打牌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春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那个富少叫什么?家住哪?做什么营生的?”花月又问。
“姓吴,名有肆,住城南,家中开钱庄的。”曹芳答道,“嗨,人家命好,现在八成也是子孙满堂了。说真的,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他什么都有了,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为何还要和我这种命就值俩包子钱的人计较呢?”
”像这种恶人,若是来了地府,一般怎么处置?”柳春风问。
“无间地狱,没跑儿。呵,”曹芳冷笑,“算着岁数,他也快了。”
“那他要在地狱里赎罪多久才能投胎?”柳春风又问。
“他罪大恶极,永世不入轮回。”
柳春风打了个寒战,继续问道:“曹兄,你没想过去投胎,么?”
“切,”曹芳轻蔑道,“请我都不去,我呀,我就守着我的包子铺,哪都不去。”
“是因为不见那恶人下地狱不甘心么?”花月道。
“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若不是和你们提起,我都要记不起来了。不去投胎只是我不想投胎,好不容易离开那浑浊的人世,再投胎回去,那得多想不开?至于那姓吴的如何受罚,那是阎王的事,我才不费那心呢。”
“这里能打点么?吴家有钱,纸钱烧的肯定比旁人多,会不会拿钱打点少受些苦?”
“那是阳间的勾当。在阴间,丁是丁,卯是卯,烧个金山、银山也得十殿走一遭,皇帝来了,孟婆汤里也不滴香油。想去天庭打点,都别想在这里打点。这是个有规矩、敬规矩的地方,我在这卖了六十多年包子,一个赖账的都没有,客多的时候我就忙活忙活,客少的时候我就看看画本,加上人间的三十多年,我这也算百年老店了。”
“曹兄,咱们真是有缘,”柳春风只觉相逢恨晚,“我也喜欢看画本。”
“真的么兄弟?”曹芳惊喜道,“那咱俩可得好好聊聊,你最近在看什么?”
“乐如侬的《识干戈》,碎玉凤凰的《白狐真人》,万里客的《大漠游侠记》,浪淘金的《刘郎大战桃花怪》,这都是最近我觉得比较好的,哦对了,”柳春风一样样数着,“还有鹅少爷的《风月侦探局》也不错。”
“鹅少爷?我也喜欢鹅少爷!”曹芳道,“鹅少爷的画本我一本不落,《风月侦探局》我追到第六本了,你追到第几本了?”
“我也是第六本,”柳春风大为诧异,“你们这还能实时追读阳间的书?”
“当然了!地府有专门的鬼差去阳间抄书,然后由阴阳书局出版。”
“原来是这样,那个……曹兄,”柳春风想问个不好意思的问题,“《风月侦探局》里的两个侦探,花千树和柳春风,你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花千树了,”曹芳想都不带想的,“侦探最重要就是聪明。不过柳春风也不错,心肠好,无非就是笨点儿。但怎么说呢,除了心好一无是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他完全没留意到柳少侠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绿,“哈哈,我特别喜欢看书上写他吃东西的模样,尤其吃包子,特别香,我觉得跟你有点像!”
“其实我就是柳春风!”柳春风急着替自己辩解,直接摊牌,“我不笨,也不是除了心好一无是处!”
“啊?”曹芳听傻了。
“咳。”花月悄悄示意曹芳,食指点了点脑袋。
“哦——”曹芳一下就明白了,“都懂都懂,谁不是呢?我也一看画本就入迷,喜欢哪个人物就把自己当成他,那人若是会飞檐走壁,我也觉得自己回飞檐走壁,合上画本半天都走不出来。上回调包子馅,我满脑子都是画本,结果连加八勺盐,险些砸了招牌。不过,话说回来,读书不就是为了当真么?不当真还算什么读书人呢?书上让你往东,你往西。书上让你一视同仁,你三六九等。书上让你和光同尘,你同流合。书上让你安贫乐道,你吃拿卡要。书上让你君子慎独不欺于暗室,你鬼鬼祟祟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那你还读什么书啊,你说对不对柳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