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狭路 > 第168章
  在杂音组成的沉默里,另一个说话声出现了。
  这个声音温和地说:“小卫,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江州的化工厂不止我们一家,污染的问题说不准,我们慢慢解决,你个人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被称作“小卫”的男人怒不可遏,打断了第二个人的话。
  “你如果以为我是想要钱,那你就错了!厂里私自建的几个排污管埋在什么地方,我全都知道,排污都在后半夜,天一亮就停,江州是不止同元一家化工厂,难道每个厂子都半夜三更偷偷排污?”
  录音里一阵纸张掀动的哗啦声。
  “小卫”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图纸和检测报告就是证据!我的举报不会停,除非你今天就把排污口给封了,把那些村民送进医院做检查,否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阵快速而混乱的声响。
  “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脚步挪动,一声闷哼,桌脚或椅脚在地面上拖过的刺耳声音。
  沈启南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听清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杂音,录音继续播放,直到最后“咔”的一声,那是磁带到头的声音。
  他们把录音又从头到尾地听了一遍。
  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是郑江同。”
  夜深时,沈启南走上二楼,来到露台。关灼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多得数不清,繁密如沙,熠熠闪烁。
  听到声音,关灼转过来,他身后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沈启南走上前,关灼对他张开双手。
  身体贴着身体,胸膛顶着胸膛的时候,连心跳也挨着,跳成一样的节奏,震动在胸腔。
  沈启南抬起手,在关灼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关灼微微偏头,像是顺着他的手指倒下来,低头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地呼吸。
  真相几乎已经浮出水面,沈启南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直觉得关灼像一片风里的野火,又热烈,又坚决。他穿过火焰,而火焰不会烧伤他,只让他觉得心里亮堂。可火焰深处也有另一种颜色的火焰,烧得太沉,太久,太痛,以至于连余温都灼人,这道火焰烧伤的是关灼自己。
  沈启南想伸手进去,把这团火熄灭。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沈启南环住关灼后背的手慢慢用力,直到感觉掌下的肌理从紧绷到放松。关灼抬起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沈启南侧着脸,看到关灼肩膀上的伤疤。
  短袖不够长,随着关灼的动作扯上去,伤疤露出了很长的一段。
  沈启南拍拍关灼,示意他先松开自己。
  关灼的动作很慢,不肯放手。
  沈启南说:“脱衣服。”
  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
  “现在?”关灼笑了笑。
  沈启南抬眼看他,如果眼神也有质地,该是一块坚玉。
  关灼注视着沈启南,抬手脱了上衣。
  裸裎相对也许多次了,沈启南一直没有问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那道长长的伤疤和与之平行的刺青,说:“当时在法庭上,你腿上的支架是假的,这里的伤是真的,是不是?”
  关灼一时间没说话。
  沈启南抬眸看他,语气淡淡的,提醒道:“你说过,什么事情都不再瞒我。”
  关灼停顿一下,说:“是。”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沈启南轻轻眯眼,“自己说。”
  他记得在法庭上,四五个法警都压不住关灼,最后硬生生把他按在地上,扭着胳膊带走了,也想起当时走出法院,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关灼是什么样子,他单手攥着他的衣领,整条右手臂都好像不能动。
  去年关灼淋雨给他送文件,在他房间里洗澡那一次,当时关灼对这道伤疤的说辞沈启南也还记得,但他现在并不相信。
  被沈启南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关灼无可奈何。
  从前他还不觉得。被赵博文捅伤的那一次,沈启南跟他回家照顾他,他为了留住沈启南,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很痛,故意勾着沈启南看自己渗血的伤口。
  跟受伤的原因没关系,重来一百次他都还是会挡在沈启南前面。这么说也不对,他不会让这种事第二次发生,所以会在车里放扎带,其实别的东西也不少,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让沈启南知道。
  关灼一直知道他在这方面有点不太一样,他对伤口、暴力,都没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告诉沈启南,自己肩膀的伤曾经有多严重。
  可是沈启南用他说过的话来围追堵截。
  他不想承认,只能承认。
  关灼讲得尽量简略,但沈启南抓要点找漏洞的本事简直是一等一的,问了受伤问手术,问了手术还要问复健。最适合沈启南的职业根本不是刑辩律师,他应该专门去搞逼供。
  “后面就坚持复健,慢慢就好了,”关灼用右手指背蹭了蹭沈启南的脸颊,“看,什么都不影响。”
  但他还是藏着掖着,有的事情没说。比如手术后一年,他的右手做不了任何稍微精细的动作,因为二次骨折后神经受损严重,那时他用右手连1.5kg的哑铃都拿不起来。
  他不会告诉沈启南这么细的细节,不想让沈启南为他难受。
  可沈启南现在的表情已经让关灼后悔了。
  沈启南垂眸望着那道伤疤,眼睫落得很低,目光像湿掉的丝绸一样裹上去。
  然后他低头,在伤疤上轻轻一吻。
  关灼看着沈启南,几乎有点出神。爱人的目光和亲吻是什么神仙灵药吗,竟然连多年前的痛苦都能抚平。
  他用右手托起沈启南的脸,认真地看,深深地看。
  沈启南抬起眼:“看什么,跟你学的。”
  “谢谢你,把我治好了。”
  跟卢雪的第二次见面,时间地点是由关灼来定。
  卢雪说,很公平。
  出现在码头上的时候,她套裙高跟鞋,妆容精致,是从工作组赶过来的。高林军已死,其他的涉事人员也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关于同元乙烯这场爆炸事故的追责到底不会牵连到集团。现在同元乙烯亟待全面整改,而原先的工作组却要撤回。卢雪说,再过一天,她就要回燕城了。
  见到站在游艇上的关灼,卢雪停下来,嘴角撇了撇。
  关灼说:“怎么了?”
  “这么大手笔?为了找个地方说话,特意买条船?”卢雪说,“我刚想起来,其实我也算是在为你打工。”
  关灼笑出了声。
  卢雪的鞋跟挺高,上游艇时不方便。沈启南就在近旁,伸出一只胳膊给她借力。卢雪身上的香水味扑到他鼻端,沈启南收回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问卢雪,在东江的这段时间,是不是也跟工作组一样住在那间同元乙烯有合作的酒店。
  卢雪说,当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启南又问:“你的房间是不是在七楼?”
  卢雪看着他:“我们一起坐过电梯吗?我可不记得。”
  沈启南转身走进船舱,没有把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卢雪过了一会儿才跟进来。
  她对关灼说:“你约我见面,我就默认你已经听过那段录音,并且,你要继续追查下去。”
  关灼说:“是。”
  卢雪轻轻地点头。她说,录音里的两个人,是郑江同和卫成钢。
  那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录音。
  同元在江州设厂之后,几年之中,附近的柳家村里癌症病患越来越多。那个年代,村里人可能没有多少文化,但村子旁边的双澄河时常流淌颜色怪异的泡沫,村里引的水塘中鱼虾成片死去,这些大家都看得见,吃的水有怪味,大家也都尝得出。
  村里有人怀疑跟旁边的化工厂有关,有查出癌症的人家拿着病历四处求告,说化工厂排的污水有毒,无人理会。
  他们跑到化工厂门口闹过事,集体上过访,从来也没有得到一个“说法”,好容易得来一次检测水质的机会,检测报告出来,他们却连一眼都没看到,只听到一个答复,说没有污染问题。
  闹事闹得多了,有人被恐吓,有人举家搬走,最早查出癌症的人有几个都已经死了。
  有一次,村里有个脑壳硬、脖子梗的年轻后生,披麻戴孝,把几个因为癌症病死的人的照片都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里面是从双澄河里打上来的水。他站在化工厂门口,指名道姓地让厂子的负责人出来,说他只要敢喝完这瓶子里的水,自己再也不会过来要说法。
  化工厂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姓高的主管。
  他说柳家村里得癌症的人多,那是因为现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到死也没进过几次医院,说不定早就得了这癌那癌,自己不知道而已,稀里糊涂就病死了,现在条件好,花点钱都能去做个体检,这一查,病不就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