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片多半都是冲着拿奖去了,获利的也大多是演员本身。”
“听我房产中介的朋友说,他穷到连房子都抵押了?”
“啊?这么惨啊,为什么呀?”
“对赌协议”“抵押房子”这几个字让沈重川心头一紧,猛地按熄了屏幕。
他之前只知道陆川西为自己治病花了不少钱,也怀疑过搬到他楼下是不是因为抵押了房子,但并不知道陆川西私下还签了对赌协议,去拍曾经最看不上的商业片这件事。
他缓了缓拨通了迟媛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沈重川?”迟媛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迟媛,我生病期间,前前后后到底花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迟媛叹气的声音:“陆导一直不让我说,但当时,确实情况紧急,所以......”
“到底花了多少?”
“四千左右。”
“怎么会这么多?”
“主要是你的病情太罕见,加上我们是顶级私立医院本身的消费就高,再者顶级专家的出诊,药品的研发,后续的疗养,还有包括家属的消费住宿一系列,所以情况比较特殊了些。”
沈重川握紧了手机:“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好吧,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生病了。”
“好,谢谢你,那你先忙。”
“好。再见。”
“再见。”沈重川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迎着风口站着,西北夜晚的风又干又冷,卷着沙土的气息,吹在脸上干疼。
他就一个人站在那儿,费了半天劲才点燃一根烟。
沈重川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他想拿起手机想给陆川西拨过去电话,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换成短信,询问一下拍戏进展?
他把烟叼在嘴里,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还是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
他烦躁地收起手机,准备回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被旷野的冷风吹得有些凌乱,透着股萧瑟颓然。
陆川西就那么站着,好像完全不觉得冷。
陆川西其实早就到了。
混在片场的人群边缘,默默看着沈重川拍完最后一场戏。
那是一场在风沙中的追捕,沈重川饰演的角色奋力追逐着嫌疑人,黄沙扑打在他脸上,动作激烈而真实。
有一下,沈重川被对方一个利落的背摔撂倒在地。
陆川西站在暗处,心脏一缩,下意识想冲上去查看,生怕他摔伤了哪里。
但沈重川只是在地上缓了一秒,便利落翻身而起,继续投入搏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直到导演喊“卡”的声音传来,陆川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看着沈重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的尘土,旁边的工作人员围了上去。
助理小跑着递上水,沈重川接过来,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仰头大口喝着。
陆川西看着助理手忙脚乱地跑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环视四周,只觉得剧组配备的医护人员动作不够迅捷,现场的环境也太过简陋杂乱,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没把人照顾好”的将就感,每一处不顺眼,都直接戳在他心头上。
他就这样隐在人群里,目光追随着沈重川,看着他简单收拾,和导演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着片场外围的荒坡走去。
陆川西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停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土丘旁。
那里原本有个半人高的破旧灯箱,能勉强遮住他的身影。
他看着沈重川站在冷风里打电话,身上的衣服在寒冷的西北夜里显得异常单薄。
他正看得出神,没留意到旁边的场务人员顺手移走了那个碍事的空灯箱。
灯光角度一变,他整个人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光线下。
也就在此时,沈重川打完了电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川西僵在原地,连找个地方躲闪都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沈重川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也不多穿点?”说着就要解开自己的风衣。
沈重川愣了一下,才移开视线:“你怎么在这里?”
“风太大了,太冷了,别冻感冒了,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陆川西拽着他就走。
沈重川没反对,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片场外围附近一家亮着灯的兰州拉面馆。
店面不大,环境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股浓郁的面汤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正擦着桌子的老板娘见有客来,热情地招呼:“天冷,快坐,看看吃点啥?”她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
陆川西接过菜单,视线扫过椅子,意外地发现每张椅子上都放着个厚实的布艺坐垫。
看来这面馆虽破旧,倒挺温馨。
两人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坐下,陆川西把菜单递给沈重川。
沈重川看也没看:“一碗牛肉拉面。”
陆川西跟着开口:“我也一样。”又紧跟着补充,“我的不要香菜,他的多放葱。”
这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沈重川垂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倒上热水。
老板娘应声去了后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俩,和隔壁桌隐约的谈话声。
陆川西的目光一直落在沈重川身上,视线沉甸甸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心疼。
看得沈重川下意识挺直了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试图掩饰那份不自在。
最终还是陆川西打破了沉默:“《大风沙》剧组怎么样?拍摄辛苦吗?”
“还好。”
陆川西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提起了威尼斯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抱歉。”
沈重川语气听不出波澜:“没事。”
话音刚落,又陷入了死寂。
“面来咯!”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沉默。
沈重川没再说话,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吃面。
陆川西则往自己碗里加了点醋,筷子搅动着面条,热气熏着他的眼。
他假装不经意地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爱吃三杯鸡面的?”
他本以为沈重川会敷衍过去。
却没想到,沈重川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最开始,以为你讨厌。后来看到你每次吃别的面,总会剩半碗,但吃三杯鸡面,会吃光。”
“每次?”陆川西抬起头,看向他。
沈重川意识到说多了,立刻纠正:“说错了,偶尔。”
然后便专注地吃着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陆川西看到他这幅模样,心头一热,放下筷子,语气真诚:“沈重川,我知道,我们回不去十多年前了。我也知道,当时自己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确实太伤人,太懦弱。”
“我无法穿越回去,祈求那个时候的你原谅。”
“可是……我们真要这样……老死不相往来吗?”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
沈重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吃面,动作不疾不徐。
陆川西静静地看着他吃,直到对方碗里的面下去快一半。
沈重川才开口:“《绝境求生》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这个片子挺多大场面,你拍摄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你是在关心我?”
沈重川避开他的视线,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面条:“吃面吧,再不吃坨了。”
“好。”陆川西应着,立刻拿起筷子连吃了好几大口。
“你什么时候杀青?”
“一个月左右。”
“习惯这个片场的节奏和进度吗?余导这个人我知道,很较真,脾气也不怎么好。如果拍戏途中有什么不开心的……”陆川西声音放轻了些,“可以跟我说说吗?”
沈重川终于抬眼看他:“余导人不错。怎么?不信我演技啊?”
“怎么会,没有人比你演得好。”
听到这话,沈重川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别总聊我了。你这次的男主角李青旻,可是出了名的挑剔,你也要多费心了。”
“嗯,我会的。”
陆川西感觉自己那颗沉寂了数月的心,好像一点点被这简陋面馆的暖气,和眼前人几句难得的关心捂得活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