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见外,叫我daniel就行,”陈老板笑嘻嘻的,“刚刚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外面落客区都是熟面孔,排场真大。”
阮仲嘉就笑着说:“还要谢谢你专程来捧场,对了,今晚演出的服饰我很喜欢,难为你这么用心。”
陈老板就挥挥手,“小事,多少年没有人让我有冲动出山做演出服了,你值得!”
趁陈老板遇到熟人过去应酬,阮仲嘉拿了手机出来继续刷新鲜热辣的康城资讯,多得《长生殿外》入围,今年专程飞到法国的香港记者可谓卯足了劲做专题报道。
其中一段红毯精彩画面影片里,捕捉到了骆应雯和一个金发小演员猜拳的画面。
当时骆应雯刚好回头,下一组的演员要上来了,那个一脸紧张的小男孩竟然朝他尴尬地笑了笑。
记者最是懂得怎么捕捉画面制造话题,陆续有人朝他们喊道:
“ensemble,s'il vous pla?t!”(一起,拜托了!)
“together,please!”
骆应雯意会,主动走过去扶着小男孩的肩膀,对着不断闪烁的灯海露出标准的笑容,见小男孩僵直了身,他在无数长枪短炮的注视下,忽然伸出手做了个“石头剪刀布”的动作,小男孩被他感染,笑着跟他玩起了猜拳。
全场记者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笑声穿透手机荧幕,阮仲嘉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连忙截图,跳转到通讯软件。
【嘉嘉:[图片]】
【嘉嘉:看来有人很享受嘛】
“阮老板,准备上场了。”舞台监督催场,顺便正了正戴着的耳麦,“乐团stand by.下一组做好准备。”
后台乱中有序,演员们按节目分组,有的还在整理服装,有的拎着曲谱在做最后的调整,工作人员前后穿梭,安排出场次序。
阮仲嘉将手机交给助理,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通往舞台的沉重幕布。
他走到立式麦克风前,才刚站定,台下便响起无数掌声。
他扶着麦克风,环顾观众席,顾盼间,一身深得近乎墨色的演出服上手工钉珠被镁光灯照得闪闪发光,更衬得他俊朗如玉。
激越锣鼓声响起,阮仲嘉脸上酝酿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开声:
“别离人对奈何天,
“离堪怨,
“别堪怜……”
是《再折长亭柳》,1982年阮英华在东华筹款晚会上表演过的曲目,此前谈起这首曲子,所有人都默认那是最好的版本,浸满了江湖儿女的侠义风骨。
让台下惊讶的是,这支曲子是平喉经典,阮仲嘉竟然摒弃了一直以来最为人称道的子喉,不仅致敬了阮英华,更是他本人第一次公开表演新声路。
席间开始有小范围的骚动。
本是一首凄凄切切的小调,经他之口,却是全新的风味。
甫站到台前,他已是气度非凡,唱的时候眼里仿佛有星星。演出服上的钉珠、水钻用得极克制,配合舞台上的灯光衬得他整个人几乎在发光发亮。
随着曲子推进,他演绎的版本渐渐透出一种早已被时代遗忘的雍容,比起阮英华的苍凉萧瑟,他身上有一种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从容,即使单枪匹马站在舞台上,依然给人很强的压台感。
人们不禁感叹,有些事情还真得阮仲嘉来做。
他是桥梁,架起了黄金年代和当下,人们在他身上找到了昔日对东方之珠的向往。
尽管他已经唱到“唉不久又东去伯劳,西飞燕”,那歌声里的率性和洒脱还是让人看到了只有老派港人才懂的流金岁月。
仿佛有人在心里,轻轻念起那句老话——
今夜马照跑舞照跳,金樽清酒斗十千,无论如何,明天的香港股市依旧长虹,霓虹依旧闪烁。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如雷掌声中,灯光逐渐暗下来——
——候选人影片播放完毕,舞台上灯光大亮,颁奖嘉宾自台后款款走来,拎着印有答案的手卡。
“le prix du meilleur acteur est décernéà……”(最佳男主角得奖者是……)
“keith lok.”
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骆应雯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起身,扣上西装外套钮扣的同时松了口气。
大会摄影师拉近镜头,他起身接受导演和制片人的拥抱,旁边让道给他出去的外籍男演员友好地与他握手:“congratulations.”(恭喜)
骆应雯走得有点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接过嘉宾送过来的奖座。
台下乌泱泱的嘉宾几乎都是白人面孔,他找到了《长生殿外》剧组,朝他们点点头,终于镇定下来,望着镜头道——
万米之上,私人飞机内舱安静如真空。
空乘收走了二人面前各自的餐盘,郑希年还在擦嘴,忽然问:“你要不要一起看直播?”
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朝对方扬了扬。
“不用了。”阮仲嘉扭过脸去,如临大敌一样。
“那好吧。”郑希年还是很有公德心的,自鳄鱼皮手袋里拿出耳机戴上。
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看手机的郑希年,阮仲嘉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上盖着毯子,脸上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
空乘便很有眼色地送来一副真丝眼罩,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捏着眼罩,百无聊赖地托腮望向舷窗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问郑希年:“真的能买到吗?”
郑希年摘下一侧耳机:“花钱就能办到的都不是难事,何况是这么小的要求。”
赶到康城的时候已经是颁奖礼次日早上六点,专车接上阮仲嘉去酒店,路过节庆宫,红毯早已收起,铁马也叠起来,堆放在一旁等待收走。
幸亏之前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讯息往来,阮仲嘉知道骆应雯下榻的具体是哪家酒店。
但是贸贸然来到,而且这时候已经快要日出,颁奖礼过后再怎么玩闹,此刻也应该睡得正酣。
凭着一股冲劲来到这里,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里,忽然就开始发愁。
就在酒店前台看到一名身穿礼服,却茫然无措地在大厅转悠的青年,想前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的时候,青年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打开一看,脸上露出很好看的笑容,此时由于天还未亮,大堂灯光调得比白天的时候要暗,手机荧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直达眼底的笑意无所遁形。
【今晚的演出顺利吧?】
阮仲嘉打字的手指舞得飞快。
【嗯!我在楼下】
【?】
阮仲嘉还想继续打字,骆应雯已经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你说你在我酒店楼下,是吗?”
阮仲嘉被他震惊的语气逗得一愣,笑了起来:“对啊,不敢相信吗?”
“……晚会不是结束没多久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到的?”
“我遇到一个疯子,他带我来的。”
“……哆啦a梦?”
大堂正中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那个青年发出一声爆笑。
前台经理见状,笑了笑,终于放心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阮仲嘉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是不是傻啊?”
“你说我就信啊……先别说,我现在下来接你。”
还没等他应好,只听到话筒另一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那是被子被掀翻、脚趾撞到柜脚,还有急促的脚步声,“等我,两分钟,不,一分钟!”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骆应雯穿着酒店的浴袍,外面随意套了件风衣,手里还挽着件外套,他正胡乱整理着领子,脚上甚至还穿着酒店拖鞋,像一帧潦草的动画。
他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眼底发青,头发乱翘,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的。
见到阮仲嘉的一瞬间,骆应雯只觉得自己鼻子一酸。
两个人遥相对望,一样狼狈,仿佛心意相通般,所有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因这一眼烟消云散。
“赶夜机过来的吧,没有休息好?你看,胡茬都快长出来了。”说话间,骆应雯已经将人半搂半抱,牵起对方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什么?!”阮仲嘉震惊,甩开他的手四下张望,想要寻找任何反光的物体看看自己的样子。
这举动倒是把骆应雯逗笑了,连忙又将人搂住:“没有,我开玩笑的,还是那么漂亮,才没有长出来,我们嘉嘉怎么会有胡茬呢?”
阮仲嘉还在摸脸,闻言笑着踢了他一脚,“神经病!我跨越大洋过来不是要听你说废话的。”
“是吗?”骆应雯看着他,笑得像找到奶酪的老鼠,“那你来做什么呀?”
“我来验收一下自己的投资成果……毕竟我投入了那么大的精力给你做一对一特训……要是没有拿奖,岂不是浪费了我的时间?”
这话说出来要很大的勇气,阮仲嘉压抑着身体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他磕磕巴巴地说完,仰头看着眼前人,希望听到他亲口告诉自己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