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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大多身躯残缺,意识涣散不全,在茫茫沙海中漫无目的飘荡。
  吧嗒一声。
  一只游魂干枯断裂的手臂,掉落在了他的面前。
  第33章
  叶上初没压住喉咙间的惊叫,他不怕死人,唯独对鬼怕得厉害。
  那一声惊呼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楚,原本游荡的怨魂们动作齐齐一滞,无数道阴恻恻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他撒腿往回跑,那间距离不过数十步的客栈,却好像遥遥无期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仓皇回头一瞥,只见怨魂阴气森森,带着吞噬的绝望气息,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啊——!归砚!救命啊!!”
  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好似被困在另一个世界,无法传递出去。
  就在几近绝望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从重重鬼影中蹿出。
  那人身手矫健,手中短匕寒光一闪,不过三两下利落动作,便将最靠近叶上初的几个怨魂狠狠踹飞出去。
  剩余的魂魄似乎感知到他不好惹,拖着残缺魂体慢吞吞退开。
  叶上初吓得捂住双眼,声音颤抖,“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上初?你怎么也……”
  一个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嗓音响起。
  叶上初胆战心惊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只见对方正歪着头打量他,空洞的眸子里暗藏失落。
  这脑袋是真的歪着。
  叶上初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就这么从脖颈上滑落,咚一声掉在沙地上。
  “……”
  茗远的脑袋孤零零搁在地上,无头身躯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奈何身首无法配合,怎么也够不到自己的头。
  他焦急求助,“上初,帮我把头放上来……我看不见身体了。”
  叶上初咽下口水,一颗人头对他说话,一具没有头的身体走来走去,这场面怪异得叫他头皮发麻。
  纵使万分恐惧,他终究壮起胆子,颤抖着伸出手帮茗远将脑袋放了回去。
  魂体接触,茗远感受到了少年掌心的颤抖。
  他扶正脑袋,对着叶上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
  叶上初却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贴身放在腰后的匕首此刻烫得骇人,这灼热感瞬间将他拉回了两年那个黄昏。
  两年前,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茗远跪在地上,双手被缚于身后,冰冷的剑刃即将落下前他忽然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怨恨,反倒多了些释然与安心。
  他说,“上初,谢谢你。”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叶上初回过神,茗远半透明的魂体站在他对面。
  分明是自己动手结束了他的生命,再见面,仍无一丝怨言。
  出乎意料的,茗远看他被月光照耀空荡荡的脚下,自责不已。
  “上初,没想到你还是死了,我以为用我的命至少可以保住你的……”
  叶上初满脸错愕,“……我?死了?”
  什么时候?
  他方才不是还好好被归砚搂在怀里睡觉吗?
  他顺着茗远的目光看向脚下,才发现自己也是半透的魂体状态。
  柔和的月光穿过他的身躯,地面上寻不见半分影子。
  …
  茗远对自己的心意,其实叶上初一直都知道。
  茗远年岁稍长,两人是同一批被人牙子卖进浮生的孩子,时常一起执行任务。
  浮生对杀手的待遇苛刻,他们挤在同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叶上初曾偷偷看过,茗远枕下藏着一封写给他的信,只是对方还未来得及送出,便发生了那桩无可挽回的事。
  后来,叶上初将茗远所有遗物连同那封未送出的信,一并扔进了火堆,理所应当霸占了整间屋子。
  再见面,茗远一如从前照顾他。
  “看你这状态,应当只是魂魄暂时离体,时机到了便能回去。”
  叶上初哭丧着脸,不断磨蹭胸前的吊坠,可魂体状态根本无法触发感知,这吊坠的实体还在他的身体上戴着。
  茗远手足无措安慰,转移话题道:“对了上初,你是离开浮生了吗?”
  叶上初一愣,“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他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模样瘦俏,单是看那越发圆润的脸颊,茗远便已能猜出他过山好日子了。
  那脸侧白白软软,肉嘟嘟的,手感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茗远真的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瞪他。
  “边代沁接手了浮生,处处针对我,我忍不了逃出来了……现在拜了归砚为师。”
  难怪,整个人看上去都水灵了不少。
  茗远很是欣慰,“你过的好,我便高兴了。”
  这至少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叶忆安因那封信逼迫叶上初处决他,而叶上初能活下去,远比他自己活着更有价值。
  “那你呢?”
  叶上初见他动作就担心那颗脑袋再掉下来,两只手不自觉虚扶着,“人死后魂魄不是该入鬼界吗,你一直滞留在人界,会消散的吧?”
  茗远看向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声音落寞,“我心中有执念未了,在鬼界徘徊两年也无法进入轮回,不久前鬼界遭凶兽袭击,波及了许多怨魂,我们回不去了。”
  客栈周围这些魂魄,都是无妄之灾,像茗远这样意识清醒的还好,有些意识不清,漫无目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到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故作轻松,“不过,我能感觉到自己时限将至,或许等太阳升起,我便该彻底魂飞魄散了吧。”
  叶上初自认共情能力不强,可听罢此言,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楚。
  许是和归砚待久了,也开始在意起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命运。
  匕首更烫了,闪着耀眼的红光。
  叶上初将其拿了出来,茗远黯淡的眸中闪过光亮,“这把匕首……你还留着。”
  这匕首是茗远送给他的,那时叶上初才十多岁,一次任务中弄丢了武器,怕被主人重罚,吓得一路大哭。
  茗远心软,便将自己的匕首换给了他,结果自己却被关进刑房,挨了一顿狠打。
  叶上初不知匕首为何此时产生异样,他举着,有些得意向茗远展示刀柄上那颗琉璃珠。
  “何止留着,我还给小匕换了新衣裳呢!”
  这把匕首杀过太多人,已然失去当初的锋利,茗远小心翼翼接了过来,魂体瞬间轻快了不少。
  似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消散。
  叶上初很珍惜小匕,“归砚总说他钝了,但我觉得还是很好用啊。”
  他像证明似的,握着匕首一下下插在沙土中,围着茗远和自己画圈。
  插着插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靴。
  他抬起头,惊喜道:“归砚!”
  只见归砚眉头蹙紧,刻意压着怒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大半夜不睡觉,魂魄离体跑出来玩过家家?”
  “我好生睡着呢。”叶上初委屈,“突然就这样了,喊你也听不见。”
  白日归砚没有接受叶上初修炼的提议,轻浅一吻只过渡了少许灵气,他如今的灵气越发明显,这些游荡的怨魂鬼怪,都是受他灵气吸引而来。
  归砚心里叹了口气,想来自己也有责任,不舍多斥责将人拎起,“外面很危险,先回去吧。”
  叶上初犹豫地看了茗远一眼。
  归砚这才发现,这小子身后藏了个魂魄。
  凌厉的目光仿若能洞穿一切,归砚侧身,不动声色挡在叶上初身前。
  “你执念已散,可以去轮回了。”
  “可是他刚才还没……”
  叶上初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小匕光芒不再,蓦地噤了声。
  原来茗远的执念,是这把匕首。
  或者说是叶上初更为合适。
  归砚看见茗远的第一眼便直觉难受,他重复道:“你可以走了。”
  “我……”
  茗远魂魄微弱,被仙君强大的威压震慑得微微颤抖。
  他鼓起勇气,“仙君,既然匕首还在……我愿意放弃轮回的机会,可否准许我,成为此刃的灵。”
  成为灵,意味着放弃转世,将自身意识与器物绑定,思想会变得纯粹,也失去了自由与未来。
  这匕首本身材质简陋,即便叶上初日后修为通天,它也终究难成神兵。
  若能捕获一个现成的灵,无疑是让其脱胎换骨最直接的办法。
  有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叶上初自然答应。
  “真的吗茗远!我和小匕以后风光就靠你了!”
  “我有同意吗?”归砚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叶上初全然无视,拉着茗远将小匕怼进他怀里,“快!快进来,小匕有了灵,一定比归砚的墨霜更好看!”
  归砚:“……”
  他纵横六界,辈分虽非最高,但谁见了不恭称一声仙君,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