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光自封印之上飞出,没入了躯壳之内。
洛望川睁开眼睛,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师尊!”
魔祖方才说,洛望川的神魂已经被他融在了体内,是说谎。
魔祖的力量诡异又难缠,他若坚持留在躯壳里,固然可以跟魔祖的意识抗衡一段时间,但自己的神魂八成也会被侵蚀掉。
他并不怕死,但江悬玉还在外面等他。
所以洛望川选择了一个冒险的方式,直接抛弃了躯壳,将自己的神魂藏入了封印之中。
封印运行所需乃是修仙界中的灵气,洛望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正道修士,神魂在同出一脉的灵气之中更易藏匿。
而且魔祖无法离开封印,自然也无法将他从封印之中抓出来。
直到江悬玉将这东西引到封印边界,又以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而意识稍微松懈,才让洛望川抓住机会一击将对方逼退。
毫无疑问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好在……江悬玉总能准确找到他,并配合他的所有计划。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江悬玉终于松了口气,确认道:“望川?”
洛望川更紧地拥住了怀里的人:“是我,我在这里,别害怕。”
江悬玉没说话,他靠在洛望川的肩膀上,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那里是方才待在洛望川体内的东西消散的地方。
他在那团消散的东西之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共鸣感。
……有些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江悬玉不期然想起了祭司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灵台倏然清明起来。
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做,也没有人能告诉他如何做……但他的确知道了。
江悬玉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袖,突兀开口:“望川,这里不安全,你先出去。”
洛望川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师尊?”
江悬玉握住他的手腕,温和而不容拒绝地重复了一遍:“你出去。外面应该出事了,你去帮褚争鸣他们,这里有我。”
洛望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拧眉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江悬玉!”
江悬玉没有回答他,他手中灵力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封印的出口。
洛望川试图挣扎,却发现周身灵力无法调动了。
方才江悬玉握他手腕的时候……动手封住了他的灵力。
洛望川渐渐红了眼睛,他抖着嗓子,试图平静下来说服江悬玉:“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江悬玉没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直到洛望川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封印之中,江悬玉才收回了发颤的手。
他们好像总是在分别。
他们所坚持的道路好像永远都在最危险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是生离,哪一次是死别。
就如同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究竟是如同祭司的预言一样死去,还是绝处逢生活下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想法究竟可不可行。
所以他方才甚至不敢多说两句话,生怕洛望川看出端倪。
但这次……也许是他们距离彻底消灭魔祖最近的一次了。
此界为了终结魔祸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只要有成功的概率,哪怕可能性很小,他也没有办法不去尝试。
江悬玉最后看了一眼洛望川消失的地方,没有再回头,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往雾气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迷雾渐渐浓郁, 翻卷成浓稠的黑色,仿佛要把人拖入无知无觉的梦里。
江悬玉耳中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用充满诱惑的语调描绘着某种光明美满的未来,想要将迷失至此处的魂魄化作它们的一员。
江悬玉竭力忽略耳畔的声音, 握紧手中的剑,循着同源的气息继续往深处走去。
黑暗没有尽头, 他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也许过了许多年,江悬玉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的前面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人影出现的瞬间,循着共鸣的链接,无数信息涌入了江悬玉的脑海。
魔诞生于万千时空的缝隙之中,来自无数世界无法承受的恶念被放逐到世界以外, 在时空缝隙的力量作用下扭曲黏合,生出意识, 就成了魔。
在生命本能的驱使之下,这些无根无凭的生物抓住一切机会前往适合自己生存的世界, 入侵、繁衍、扩张……直到被占领的世界碎裂,它们才会再次回到时空缝隙之中, 寻找下一个入侵的机会。
无数个世界消失, 而魔依旧在时空缝隙中游荡,就像某种诸界无法根除的癌症。
而在来到天元界之前,魔最开始的目的地,实际上是江悬玉前世所在的世界。
魔选择那个世界的理由很简单, 它们走过了太多跟它们不够契合的世界,那些世界根本无法承受魔的长久驻扎, 很轻易就彻底破碎了。而江悬玉前世的世界,与魔的契合度很高,只要魔能进入这个世界,它们便能够逐渐吞噬掉世上的所有生灵,长久地享受这个世界的一切资源。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们将在这片富饶的栖息地之中扎根,并将之作为这一族群在万千时空之中的根据地。
可惜魔在世界之外徘徊许久,在尝试入侵之时被那个世界的天道发现了端倪,被强行驱逐了出去。
也大概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节点,处于天元界的通灵门沟通到了在时空缝隙之中游荡的魔,为魔提供了天元界的锚点和进入天元界的“钥匙”。
兴许也是因为这件事,两个世界短暂联通了一下,江悬玉原本世界中的部分人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因果片段,才有了所谓的“原著”。
虽然目前看来,原著作者只是将这一小段天元界的因果作为灵感,然后加入了大量个人理解和艺术加工,真真假假早也毫无意义了。
不同世界的时间规则不同,落到彼此眼中都是颠倒错乱的,江悬玉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了二十多年,然后跟魔前后脚回到了天元界。
纷杂的信息涌入脑海,江悬玉终于明白了他感知到的共鸣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他是此界所有魂魄中,唯一一个经过时空缝隙,被时空缝隙的力量锤炼过的魂魄——与魔的诞生过程是同样的原理。
他的神魂中存在着跟魔祖同源的东西。
而这份融于神魂之中的力量,便是唯一能够彻底摧毁魔祖的东西。
一个人神魂能够承受的力量终究有限,而魔祖只要残存一丝就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所以只有在它被封印削弱之后,才有一战之力。
江悬玉握住灵剑,抬头看向前面的人影。
迷雾之中的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魔祖。
连容貌也只能借用别人的东西,真是令人恶心。
那张跟江悬玉一模一样的脸开始说话:“你们最开始见到我的孩子们……哦,你们称之为魔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现在我们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我们甚至可以这样面对面采用人类的语言对话。”
“魔天生就是一种比人类更高等、更有优越性的生物。”
“也许最开始,我的孩子们不太雅观的吃相让你们恐惧。但如今,魔与人的界限已经没有那么分明了,甚至我的孩子们还可以承担起修补人类残缺神魂的重任,你们为什么还要恐惧我们呢?”
它徐徐引诱道:“毕竟……只要所有人都成为魔,这世间就没有魔了。死去的人会归来,活着的人将不灭。人类要辛苦修炼才能达到的境界只需要将魔接纳进自己的身体就能获得了,这对于此界的所有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我并不是敌人,在同源的链接之下,只要你愿意接纳我,我们可以共享魔祖的身份。”
江悬玉没有说话,只是循着共鸣感,开始调用神魂的力量。
他强忍神魂的灼烧感,拔出了剑:“无需诡辩,让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一次一样,不顾后果地动用力量拔剑了。
在最后一战中,他依旧可以作为一个剑修战斗,倒也算得上是一桩幸事。
……
*
封印之外,洛望川刚一落地,就被守在旁边的几位同伴围了起来。
言舒已经离开了,黎清动的手,用痛苦最小的方式。
他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仿佛仍是在他们年少交游时那样,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帮朋友一个忙,忙帮完了就走了。
洛望川向同伴们简单解释了封印内发生的情况,便守在了被安置好的江悬玉的躯壳旁边。
他握住了江悬玉的手。
在魔祖试图吞噬他的神魂的时候,找到了他前世的记忆。
现在他脱离了封印,也获得了那份记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做过违心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