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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玄仿佛成了慰问接待中心,同学、老师、辅导员,甚至一些林玄压根不认识的人前来陆续探望。
  鲜花、果篮和各种贵价营养品堆满了病房一角,硬生生造出了一座“礼物山”。
  林玄几乎一直在说话和微笑,明明连床都没下过,却感觉比上了一天课还累。
  喧嚣一直持续到将近黄昏的时间,探视的人渐渐散去,过了适合探视的时间后便不会再有人来了,林玄也终于得以喘息。
  病房终于重归宁静,只剩下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当房门再一次被轻轻推开时,林玄还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没人会来了,一转头,走进来的人让他恍惚了一瞬。
  是戚炎。
  但已全然不是几小时前那个颓废狼狈,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模样。
  他换了一身整洁得体的衣服,头发重新仔细打理过,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恢复了棱角分明的冷峻线条。
  周身都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仿佛几个小时前那个沉溺在恐惧与焦虑中的人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噩梦。
  林玄看着他,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戚炎这事精英病犯了。
  这家伙急匆匆说的有事,原来是指特意跑回去“重新做人”。
  “他们都走了?”戚炎走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嗯,刚消停,”林玄靠坐在床头,揉了揉笑了一天已经笑到发僵的脸颊,看着戚炎向他走来,“你的事处理完了?”
  “告一段落,至少这两天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事了。”
  戚炎简洁地回答,视线扫过窝在床角睡的林九变,毫不客气地将她挪到小床上,自己则鸠占鹊巢坐在了林九变原本的位置上,动作自然中还带着一丝从容不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的是自己的床。
  林玄挑眉:“你又要和我挤同一张床?”
  戚炎十分轻快地应了一声,说:“累了一天了,懒得再赶回家去,在这里凑合一晚也能过。”
  林玄别过头发出一声轻笑,他哪看不出戚炎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何来的“懒得再赶回家去”一说。
  “要休息怎么不去陪护床上睡?两个人挤在一睡能休息好?”林玄明知故问。
  然而戚炎已经在他身侧躺下,眼睛一闭,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我累了,懒得挪位置。”
  已经连借口都不找了。
  但林玄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又想起他白天那副憔悴模样,还是忍不住心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随你吧,爱睡哪睡哪。”说着又往里挪了挪。
  戚炎关掉屋内所有的灯,视线瞬间只剩下眼前半米,只有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光和规律的声响。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林九变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发出细微的鼾声。
  城市的夜光透过玻璃窗,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一片静谧中,林玄也感到倦意上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已经处在朦胧的边界线上,即将沉入睡眠时,身侧突然传来戚炎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玄,”戚炎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林玄意识拉扯间困难地回了一句。
  “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里……我想了很多。”
  林玄的睡意消散了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想了什么?”
  戚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敲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想你要是真的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想为什么只有你还没醒,或是为什么只有我醒了。”
  “想会不会是这家医院还不够好,所以才找不出你昏迷的原因,要不要请联邦所有顶尖专家会诊。”
  “好像……如果你真大醒不过来,就这样一直躺下去,我是不是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裹挟了黑夜的重量:“……就该像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你一辈子。”
  林玄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在戚炎的一句句话中逐渐清醒过来。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涩,像吃了还没熟透的李子。
  林玄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守着我这个’植物人‘一辈子?不嫌无聊啊,况且我要是真醒不过来,你难不成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不会再找别人了,”戚炎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却斩钉截铁,容不下半点质疑,“在你之后,就容不下别人了。”
  林玄怔住了,这话里的意味似乎有些古怪,可不像是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林玄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反问:“你找不找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戚炎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林玄能感觉到他转过了头,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像火焰般燎了林玄一下,烫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问。
  良久,戚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决绝的坦诚:
  “因为……经历了这次的事,我认真的想过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
  “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如果这次没有奇迹,如果下次还有意外,如果再发生一个万分之一……我们之间,隔着的或许就是生死,是永远。”
  “人生总是充满不顺和遗憾的,我知道,但我不想等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时候再去后悔,就算结果不如我意,我也还是想尝试一下,至少给我个尝试的机会吧。”
  林玄脸上的浅笑一点点消失,他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戚炎的眼睛。
  清澈,明亮,饱含着一汪春水。
  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林玄内心疯狂叫着让他停下别跳了,但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无法逃跑。
  “你……”林玄的声音有些干涩,重新吞咽下唾液,再开口:“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意思?”
  戚炎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床单,抓得满是布褶。
  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句在心底辗转了无数个日夜,又在恐惧中淬炼得无比坚定的话语,传递到了林玄耳边:
  “林玄,我爱你。”
  “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不是任何一种恋人之外的关系。”
  “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是我此生非你不可的那种爱。”
  “是为了你会幸福,会痛苦,会喜悦,会悲戚的那种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渴望极其这片潭水的涟漪。
  戚炎继续说着:“只是看着你,不管做什么都能感觉到幸福,总是忍不住去设想,设想我们的以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换新房,会不会一起养花,会不会一起逛超市采购,会不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躺在同一张藤椅上看书。”
  这些内容好似早就在戚炎脑内构思了无数次,这才换来了现在如溪水般的自然流露,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幸福。
  “林玄,我想和你共同延续属于我们的未来,你能给我尝试一次的机会吗。”
  林玄感觉耳畔嗡嗡作响,脑海里像是有鼎丹炉爆开般,炸得所有思绪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与持久的轰鸣。
  戚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他,就变成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整个认知系统彻底宕机,无法处理,无法响应,原地罢工。
  林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才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你……刚才是说……喜欢我?”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需要对方再亲自确认一遍,才能将这个荒谬的命题加载进他混乱的思维中进行解读。
  “是,”戚炎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无比,砸在林玄心上时沉重而滚烫,“喜欢你,非你不可。”
  但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林玄并没有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漩涡。
  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一丝一毫的倾向都没有。
  同性和兄弟这两个字一组合,再与爱情风在一起,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排列组合,是认知地图之外的未知领域。
  他将在那里,大脑像过载的cpu,热度飙升却无法输出任何有效指令,给不出拒绝也给不出接受,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死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