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炎感觉其中一人身上散发着他熟悉的感觉,极力想弄清楚到底是谁,还未等他彻底看清,便被一道力量强行拽回了自己的身体内。
那是一个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物理法则、充斥着“不科学”现象的世界。
刚从雷击的麻痹中苏醒,意识尚且模糊的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林玄,无暇顾及那虚无缥缈的“梦境”。
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背景板般掠过,当时并未深究,现在,在前往寻找林玄的路上,在极度不安的回忆冲击下,那些画面被重新审视,串联在一起。
一切异常与维和,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却更令人恐慌。
林玄对现代社会的常识陌生,对各种基础科技产品都笨拙尝试,却又时常表露出和那些不符的细节。
林玄偶尔会脱口而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讲述一些像是冒险小说般的经历,还时常展现出各种超自然的神奇力量——那些也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戚炎先前只把那些听不懂的内容当作是林玄的想象,一笑置之,从未真正相信。
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那些不是胡话。
原来林玄真的来自一个那样的世界。
那些被他忽略或误解的部分,都是无法掩盖的林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或许他并不是完全没察觉到,但他一直都在逃避正面与林玄沟通这个问题,就好像他只要不去扯开这层墙纸,就不用去面对墙纸下方的未知一样。
最初的理由是负责,他对林玄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他需要负责,这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所以这个借口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他可以不去思考那么多为什么,不去深究那么多到底如何,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就好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为“负责”的理由就开始像件呲毛的毛衣一般,扎得戚炎浑身刺挠,又因为眷恋它带来的温暖而舍不得脱下。
直到这个明显经不起推敲的借口被卡洛维斯像个笑话一样戳穿,戚炎才被迫在寒风里重新思考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林玄,在发现真相后又是否该解释清这个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不是该一并解除。
当他想从林玄身上寻得答案时,得到的是比平时更多的温柔,他是因为误会才那样做的,但林玄不是,所以林玄的态度从未变过,像太阳一样一直待在那,而戚炎是一颗围绕着太阳不停旋转,变幻白昼与黑夜的行星。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因为一个误会的澄清而改变,戚炎在想通这点后心态也开始转变,不断尝试着主动与林玄建立起新的联系,让两人向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但就和他所想的一样,林玄像太阳,永远遥远,即使戚炎再如何加速旋转也不能缩紧两者之间的距离。
即使戚炎已经忍住了几乎所有探知欲,不去询问林玄的过往,也终究改变不了林玄不属于这里的事实。
所以,林玄是意外来到这里的,那道劈中他们、让戚炎看见那些景象的诡异雷电,或许就是其中关键。
而他们初次相遇的gsc-1725星,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巧合,很有可能就是两个世界产生交集的薄弱点,是林玄来到此处的“门”,或者……也可以成为他返回的“路”。
而现在,林玄一声不响地去了那里,能是为了什么?
脑中的推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戚炎心脏。
他为什么突然要回去?是为了做什么吗?是想要远离自己?还是想要彻底回去?
是念及情面才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吗?
所以才拒绝领证,所以才心事重重,所以才一直不回来。
可他明明说过喜欢,为什么现在却要远离?
为什么两个相互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他不明白。
林玄所要处理的或许就是斩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然后回到他来时的世界。
只是林玄将要离开的设想,就让戚炎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心脏被按在水里用力揉搓,血液似乎在瞬间冰冷,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想起林玄昏迷时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想起那段时间日夜不休的恐惧与守候,想起刚刚品尝到、以为终于可以牢牢握住的幸福滋味……
难道这一切都只能是一场镜花水月、意外交织出的短暂幻梦吗?
不,他绝不接受。
戚炎的不甘化为实质从眼角滑落,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问个清楚。
问问他为什么明明答应了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现在却突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飞船剧烈震动了一下,进入行星大气层。
绿植覆盖的地表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定位图像中,代表林玄的光点不断闪烁,就在一处山上。
飞船的引擎轰鸣声逐渐收歇,起落架在草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戚炎几乎是冲出舱门,什么都顾不上,奔着定位的光点方向跑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环形山谷的边缘,一道孤峭的山脊延伸向高处,山势不算陡峭,却在这片平坦的山地中格外醒目。
他朝思暮想那道身影,就盘坐在山脊尽头的最高处。
即使隔着如此长的距离,戚炎也一眼就认出了他,可这一眼却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林玄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时经常穿的舒适运动服或卫衣,而是一件宽袖广带的长袍,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模样与戚炎记忆中初见到林玄时的画面重叠。
虽然不是同一件,但显然都是林玄那个世界的衣服。
戚炎喉咙发紧,迈开步子沿着山脊向上冲去。
“林玄——!”
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传开,惊起几只栖在岩缝中的不知名小生物。
盘坐在山巅的身影依然没动,仿佛一尊静止的石像。
戚炎继续向上跑,他与林玄的距离越来越近,心里也愈发急切。
眼看着即将靠近。
然而,一声闷响。
“砰。”
戚炎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生生弹退了两三步。
他踉跄站稳,难以置信地向前探去。
指尖碰到了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屏障。
看不见,却真实存在,能直接触摸到,戚炎沿着那屏障摸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任何缺口或裂纹。
仿佛一面空气墙,将戚炎阻隔在外。
“林玄!”戚炎用力拍打着那层透明壁垒,手掌砸上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林玄!你能听见吗!”
林玄依然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端坐在岩石之上,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精细的云纹。
那姿态沉浸而专注,仿佛在等待什么,好似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专心运转周天。
戚炎不死心地又用力捶了几下,手上传来麻木的痛感,可屏障纹丝不动。
他将整只手贴上去,隔着那层冰冷的无形屏障,望着几步之遥却触不可及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起风了。
起初只是轻柔的山风,拂过岩壁,带起几片落叶。
可不过几个呼吸间,那风陡然变得狂烈,如同被什么巨大的存在惊扰,开始在山谷间呼啸盘踞,向上冲涌。
戚炎抬头向天空看去,天空不知何时已变了色,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急速汇聚,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堆叠压缩融为一体。
那云层的颜色极深,近乎墨黑,边缘却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紫金色暗芒。
云层正在以林玄头顶正上方为中心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有电光游走,如同沉睡的巨兽即将从梦境中苏醒。
戚炎倒映着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天在gst-77星上,那道毫无征兆落下的惊雷,同时贯穿过他与林玄。
电流穿过身体的麻痹感,和林玄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之后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漫长等待,顿时浮现在戚炎脑海中。
“林玄——!!!”
他声音喊到嘶哑,拍打屏障的力道家中到近乎自虐,sss极alpha那连机甲舱门都能徒手撕开的力道,此刻用尽了也无法影响屏障分毫,那层透明墙壁依然冰冷、坚固、毫无波澜。
漩涡中心,一道细小的电弧跳跃了一下。
与此同时,戚炎的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拽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奇异感觉,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像一根细长的发丝被骤然拉紧,然后断开。
戚炎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那种从与林玄相遇后就一直纠缠在他与林玄之间,让他能隐隐感知道对方存在,将两人联系起来,那道他从未真正理解,却早已习惯其存在的无形纽带——断了。
还来不及细想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一道雷电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