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那连襟还说,书院的夫子说他家小子天资愚钝,冥顽不灵,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让早早领回去学着料理田地,伺候庄稼,别在书院耽搁功夫了。唉,我那连襟气不过,回去就给小子一顿打,要不是家里人拦着,非要打出个好歹来。”
“哼,我看那夫子也不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又一人插话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镇上王员外家的小少爷,据说整日招猫逗狗,在书院里带着一众学生斗蛐蛐,功课更是一塌糊涂,可夫子何曾说过他半句?还不是因为逢年过节的时候王家送足了礼,礼数到了,孩子也就聪慧了。”
“嘘!小声些,莫让人听见!”年长的男子连忙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不好乱说,别叫人听了去。咱们平头百姓,能沾点书院的边已是祖上积德,哪里还敢挑剔夫子的不是?只盼着娃娃能认几个字,将来去铺子里当个学徒,也算条好出路。”
他们的议论声不高,却清晰地飘进宁妄和缪苒耳中。
缪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得更详细些。宁妄不动声色地将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温声道:“喝口热茶,缓缓。”
缪苒摸索着端起粗糙的陶碗,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弟弟缪景竟然在那样的书院里读书,他以前也是呼朋引伴的小少爷,长街策马,郊外踏青,身旁何时缺过玩伴,自小就是在长辈和夫子的称赞声中长大的。如今却只是寻常的农家子,还是罪民,不知那些学子会如何编排他,欺凌他。
他又连着喝了两三口茶水,将那一整碗全部喝下后才压下了心中的惶惶。
他要早点行动,早早积攒声望,让弟弟继续当张扬的少爷,让妹妹继续当矜贵的小姐,让爹娘叔叔们可以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劳累至此。
可是,即便家中办了学堂,他教书也很是麻烦,必须有人帮助他才行,这样一来还拖住了旁人,说是有点用处,却还是累赘地扯着妹妹不得自由。
有没有什么行当,是他自己就能做的。
这时,说书先生到了。
他还未开腔,先“啪”的一声拍响了惊堂木,猝不及防的声响吓得缪苒抖了一下,抖完了才反应过来是说书先生。
宁妄没想到那羊胡子老头会突然拍桌子,连忙搂过缪苒的肩膀,沉着脸说:“那老头在做什么?”
“拍惊堂木,他要说书了……”
他突然顿住了,然后兴奋地说:“宁妄,我可以说书!我能说书!我原先没想到这一茬,京中的说书先生多如牛毛,说得好的比比皆是,善口技者也有不少,那些不出彩的吃不上饭,就各自改行去了。但是这里说书先生少啊,竟然连白日都会有空缺的时候,足以看出此地说书先生不多。”
他仔细一听,还是个年迈的老者,说得也一般,更有自信了,“我定能说得比他好!”
缪苒从小就听话,乖乖去书院读书,不耽于玩乐和听戏,也不爱学着那些富商家的少爷捧角儿找花魁,流传自己的风流韵事。
他就爱听说书,闲暇时听上一段,能高兴好几日。
他也不沉迷其中,有时间就听,没时间就不听,迄今为止,他只听完了一本书,其余的都是一截一截的,连个大概都没听到。
京城人喜欢听豪门恩怨斗个你死我活,国仇家恨忠义难两全,书生小姐门不当户不对的虐恋情深。但缪苒喜欢听精怪妖魔的故事,偏偏京城不让讲这些书,只能隐晦地提及一二,否则被抓到是要蹲大牢的。
但是在这里,在罗山镇一家小小的茶馆里,一个声音嘶哑的老先生在讲精怪报恩的故事。
缪苒听得入了迷,宁妄几次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宁妄瞥了一眼那老头,压下了心中的不满,让缪苒继续听,毕竟他少有感兴趣的事情,也算是件好事。
那说书先生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很憋屈,他讲着书生遇难,狐仙报恩的故事,在缪苒听来虽觉新奇,但叙述太过平淡,情节转折十分生硬,远不如京城那些口若悬河、绘声绘色的先生,那些先生可了不得,连权贵都敢口出狂言地调侃一二,还调侃得有趣、滑稽、讨喜。
“宁妄,”缪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宁妄放在桌上的手臂,“你听见了吗?这里可以讲这些!精怪、狐仙、山魈……京城不让说的,在这里没人管的!不过,他讲得太过乏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毫无章法,平铺直叙,连个包袱都不会抖,远不如京城那些先生说得有趣儿。”
“我听见了。”
宁妄看着缪苒脸上难得一见的兴奋光彩,那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不过,他也迷茫不解,说书是什么?他不知道啊,就是坐在那儿说故事吗?
而且,能讲精怪、狐仙、山魈有什么了不得的,若是缪苒喜欢,他能去这个世界找找,看能不能逮来几只给他玩玩。
那些化形的妖精很有意思吗?他们的故事又有什么稀奇的。若是缪苒想听,他能说出更多有意思的故事。
妖、魔、仙、修士,他们之间的纠缠才叫精彩,漫长的性命延伸出了无限的可能,转世的情人,藏匿的承诺,命定的情劫,欠下的恩情和冤债……他们活得太久太久,尝尽了爱人离去的痛苦和苦苦等待的煎熬,相约转世再相见,可真能再相见吗?
一人将前尘尽忘获得新生,他再度睁眼时,距离上次分别或许已经隔了数百年上千年。此时,他是他又不是他,他是全新的他了,虽然拥有着同样的灵魂,但已是全新的躯体、经历、记忆……全新的他要如何回忆曾经呢?当作前世情债,还是昨日之约?
对方的出现若是不那么恰好又该如何?在那个约定之人出现之前,他若是再次动了心,那这承诺还作数吗?是将其作废,还是揪着不放,死缠烂打?
一人独留在往事中守着那些曾经,将相处的点点滴滴反复品味,在这漫长的回忆中,那些一同经历的过往被不断碾碎又冲水,泡成热茶流进喉管中,又将潮湿细碎的沫子再次拼凑,变成一幕幕炙热的曾经。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他开始厌烦,想要逃避,逃离那些拥挤着叫嚣的回忆,逃离曾经那个挚爱的伴侣,温情平淡的往事变成了无味的水,舍弃不得,偏偏又失了味道。
他也想要新生,他也想要另一种可能。
这样的机率不大,但也不小。
在九洲,多得是爱侣还没转世就爱上旁人的例子,也多得是苦苦等到了爱侣转世,却迟迟不肯道出前尘,只想做一世挚友或师徒的例子。有人背弃诺言,有人藏匿诺言,无数人用亲身经历告诉旁观者,转世之爱只是一个谎言。
既然是谎言,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要说,还要如飞蛾一般做出承诺?
因为离开的人不甘心,想得到一句承诺安心闭眼,因为留下的人很自信,想验证自己和那些背弃者有所不同。
所以啊,爱会变成怨,怨又变成恨,最后都成了仇。
爱就是仇。
欲除之而后快的仇,虚与委蛇伺机而动的仇,想要将对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仇。爱意越浓郁,恨意越致命,曾经把爱当成一切的疯子被背弃后,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他只会恨,因为爱和恨是一样的。
都是我看着你,我追逐你,我们至死都会在一起。
所以宁妄知道,爱就是仇。
就连他唯一的挚友清珩也没能逃离这个规则,爱、怨、恨、仇,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步骤,不同的故事,同样的结局。
所以他时常会想,他和缪苒会在何时生怨,又在何时生恨,最后一定还会化作仇。
是不是因为缪苒身体不好,命不久矣,不然为何他怨不起来,也不舍得去想往后的恨和仇。
缪苒是一只挂在狂风中几近破碎的纸灯笼,是一株濒临散开的蒲草,他承受不住任何的恨和仇,他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竭尽全力了,怎么还能生出恨呢?若是真有了恨,那恨意会灼烧他,将他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
可按理说,爱就得有那些存在才正常,不然好像称不上爱。
是他不够爱吗?还是他们之间算不得爱?
缪苒侧耳倾听着茶馆里的动静,除了说书人单调的叙述,便是茶碗碰撞的轻响,茶客们偶尔低语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街道模糊传来的市井喧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罗山镇最日常的背景。他敏锐地捕捉到,在说书人讲到自以为精彩处稍作停顿时,台下竟无多少期待的吸气声,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咳嗽和挪动凳子的声音。
茶客的反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这说书先生的存在可有可无,有了能听点响动,没了也不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