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的记忆,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清晰得可怕。
他躲在衣柜里,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亲眼看着母亲被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抓住,父亲为了保护母亲,死死挡在她身前,然后一声枪响,父亲胸口绽开一朵鲜红的花,缓缓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现在回忆起来,他总是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小就有了对生死的模糊认知,却又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母亲说过,坏人来了,要躲起来才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是好的。
所以他乖乖照做,死死扒着衣柜的门缝,眼睁睁看着亲人离自己而去。
没人告诉他,原来活着的人,要承受这么多痛苦;没人告诉他,有些离别,就是永别。
他甚至后悔过,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父亲一起离开,那样就不用独自面对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
后来,他渐渐懂了世事,便把“复仇”二字刻在了心上。
他渴望亲情,因为亲眼见证了亲人的死亡与离别,那份缺失的温暖,成了他毕生的执念。
所以当他找到颜慧时,他真的、真的很开心。
哪怕在复仇的路上,他走错了很多步,失去了很多东西,也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对毫无保留的爱、无需理由的爱总是充满向往。
如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他只当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诉求。
至于多了一个周昼,他也从未在意过,人多一点,家才更有家的样子,不是吗?
可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母亲死在那年冬天,以“实验体107”的身份,曝尸荒野。
他的孩子其实是导致母亲死亡的“罪魁祸首”,正是因为这次生产母亲才长辞于世。
周奕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桌上的一支钢笔,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真实感,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
他现在又该干什么?
大哭一场、大吵大闹,然后指着颜慧的鼻子,嘶吼着让她滚出这个家?
不能的啊。
事已至此,走错的路就只是走错了,你再折返回去,原本的平路也成了沟壑,不允许你后退一步。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周奕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颜慧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推了出去。
“当骗子已经够可耻的了,如果连鸠占鹊巢都不够,我还要忘恩负义的话……”颜慧说,“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奕颤抖着伸出手,抓过那封信。
打开信封,里面的字迹自己再熟悉不过——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要是当作威胁那我也没办法。24日下午三点,我希望在老地方看见你。”
“他们是想让你去,还是想让我去?”颜慧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奕,“周奕啊,你说,我们这么努力地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都是假的,自由、安稳、和平,一切的一切……我甚至连‘我’都是假的,是被拼合起来的怪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凭什么啊……”
周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共情吗?加入她的论调,回答一句“老天不公”,他只觉得自己变得麻木。
但也多亏了麻木,他终于能把一些事情看清了。
“我不知道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周奕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但我也不想再用我母亲的名字来称呼你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眼前的颜慧,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信任、怀疑、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复杂得让人辨不清真假:“你到底是谁的人?”
“白鹇?蟒蛇?还是……颜教授?”
这段日子,几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颜教授早已叛逃,彻底投向了蟒蛇组织。若不是他在逃亡途中意外翻到蟒蛇与白鹇暗中勾结的机密,又从江涵零碎的话语里,隐约拼凑出颜教授不过是假意归顺的真相,他此刻恐怕真会认定,眼前的颜慧与这三方势力都脱不开干系。
可颜教授在他心里,从值得信赖的卧底,一夜之间变成真正的罪犯,这整件事,早已被搅得扑朔迷离,看不清半分真相。
他虽是被迫卷入这场棋局,可就算要做那颗被人随意丢弃的棋子,也想死得明明白白。
“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半分愧疚,就告诉我实话。”
“颜慧”眼神猛地一躲,语气慌乱起来:“什么谁的人,你……你别乱猜。”
她又一次重复着那套说辞,声音微微发颤:“我也是被他们威胁的,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像个普通人一样,我根本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你若真想维持现在的局面,最稳妥的做法,不该是独自去赴约吗?”周奕平静地迎上她躲闪的目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你偏偏来告诉我这些——除非,你早就笃定,他们要找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你不告诉我,你自己就会死。”
“颜慧”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还有一丝尖锐的怨怼:“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
她抬眼注视着周奕,眼底那点温和彻底褪去,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的怨毒:“你太聪明了,从一开始,你就察觉到我不对劲了,对不对?”
“可我还是愿意信你。”周奕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我宁愿相信,是我们分开太久,生疏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颜慧”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假扮他的母亲这么久,小心翼翼,滴水不漏,如今骤然被戳穿身份,摊开在阳光底下——她顶替了别人的名字,明目张胆地算计着眼前这个少年。
周奕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颜教授是想告诉我,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了,对吗?”
就算他死了,这世间大概也不会有人,为他真心实意地落一滴泪。
这样也好,他便能毫无牵挂,心甘情愿地去做那颗冲锋陷阵、用完即弃的棋子。
“颜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点头承认,也没开口反驳这句话是否给人乱扣了帽子。
她只是熟稔地伸手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指尖微微一顿,还是抽出一支。
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淡蓝色的火苗骤然腾起,照亮她半边脸,下一秒,便被缭绕的烟雾轻轻笼罩,模糊了所有情绪。
“一直不敢让你知道,就这么藏着。”“颜慧”仰头,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声音隔着烟雾显得有些缥缈,“你或许觉得我是惺惺作态,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别太相信任何人。”
“所以,你就是我的前车之鉴,是吗?”周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颜慧”没再多说,只抽了两口便狠狠将烟掐灭,随手丢进桌旁的垃圾桶,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信不信,随你。”
——
另一边,江涵还在厨房里默默收拾着碗筷,安安静静地做着不起眼的小事。
周昼缠了他一会儿,大概是玩累了,便自己迈着小短腿跑到客厅沙发上,蜷成一小团窝着不动了。
江涵终于得以腾出双手,擦干净手,默默点开手机里的微信。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发凉,才缓缓切换到那个只有一个联系人的小号。
点开那唯一的聊天框,他漫无目的地往上翻着,一遍又一遍重温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对话。
幸福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向来太过奢侈。可只要周奕一出现,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暖意,就能轻而易举填满他整个心脏。
哪怕现在只是回看过去的只言片语,他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雀跃,又酸又软。
他很清楚,只要这个账号一注销,周奕的世界里,就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
而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为自己预定好的结局。
第50章 坦白
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烟味,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意,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假的。
原来这么多年,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些画面。五年,整整五年,周昼从一个粉雕玉琢、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长到如今会黏着他撒娇、会奶声奶气喊他“爸爸”的孩子。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周昼只是个孩子。
孩子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不懂什么阵营厮杀,不懂什么背叛与利用。
他只是一张白纸,被人推到了他身边,被人安上了那样残忍的身份。他是无辜的,是无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