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空无一人,卧室的门紧闭着,只有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厨具碰撞声。
周昼眼睛一亮,朝厨房跑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驱散了一点屋内的阴冷。
周昼轻轻推开门,就看到江涵独自站在灶台前,正专注地看着锅里的东西,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江涵叔叔!”周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跑到江涵身边,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爸爸和奶奶呢?”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小家伙终于彻底改了口,不在哥哥与叔叔间反复横跳了,而是自然而然地喊出了“江涵叔叔”。
江涵听到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连忙蹲下身。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周昼柔软的头发,耐心地回答:“奶奶出门了,去很远的地方办事,爸爸在卧室里面睡觉呢。”
“睡觉?”周昼歪了歪小脑袋,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爸爸不舒服吗?他之前也会睡很长很长的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之前跟爸爸说,让他去医院看看,因为我睡很长很长的觉的时候,再睁开眼就在医院了!”周昼越说越委屈,小手紧紧抓着江涵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可是爸爸不听我的。爸爸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啊?他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小朋友一样,生病不看医生,就会很难受很难受?”
看着孩子泫然欲泣的模样,江涵伸出手,轻轻擦去周昼眼角的泪花,带着笃定安抚:“没有,粥粥别担心。爸爸没有生病,他只是有点累了,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承诺:“爸爸会一直一直陪着我们粥粥,不会离开,不会生病,会陪着粥粥长大,陪着粥粥去游乐园,去买好吃的糖果。”
“真的吗?”周昼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原本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因为江涵这句笃定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纯粹,太过相信自己在意的人。
前一秒还乌云密布,下一秒就立刻多云转晴。
“好诶好诶!”周昼开心地拍着小手,蹦蹦跳跳的,“那等爸爸睡醒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去公园放风筝,去坐小火车,好不好呀江涵叔叔?”
江涵看着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他伸出手,轻轻将周昼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灶台的水声淹没:“粥粥,叔叔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叔叔,好不好?”
周昼乖乖地点点头,小身子靠在江涵怀里,好奇地仰起头:“好,叔叔你问。”
江涵深吸一口气,才轻声问道:“如果……如果叔叔哪天离开了,不在这里了,你会难过吗?”
这句话落下,周昼紧紧抓住江涵的衣服,声音带着颤抖:“叔叔……爸爸说你有自己的家,所以你是要回家了吗?”
他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江涵叔叔是除了爸爸和奶奶之外,对他最好的人。
会给他买大飞机,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真的很好很好。
“可是我们也是家人啊!”周昼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声音带着哭腔,用力地摇头,“爸爸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很开心,比吃了糖果还要开心!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啊,叔叔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和爸爸,好不好?”
家人。
这两个字几乎要击溃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江涵没有正面回答周昼的问题,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粥粥,叔叔跟你拉钩。你可不可以替叔叔,好好保护好爸爸?”
周昼小嘴一瘪,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想让江涵离开。
他想让江涵叔叔一直陪着他们,想每天都看到江涵叔叔的笑脸,想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可是,保护爸爸这件事,他是男子汉,他可以做到!
周昼哭丧着小脸,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细细小小的尾指,郑重地勾住江涵的手指。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脸认真又坚定,无比清晰地喊:“可以的!我一定会保护好爸爸!做最厉害的小勇士!”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卧室里,周奕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才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就毫无知觉地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和平日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床头的手机上。
在他昏睡过去之前,手机收到了一封匿名邮箱发来的邮件。
周奕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未读邮件的提示。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还好,江涵没有看到。
现在这个点——
江涵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餐。
他正要点开邮件,但他觉得此事机密,该藏着掖着些。
可若是锁上门,反而更会显得他心中有鬼,欲盖弥彰。
周奕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深呼了一口气,点开了那封匿名来信。
邮件里的内容,残忍又直白,揭开了他深埋多年的真相——
原来,当年他精心策划、抱着必死决心的那场爆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同归于尽。
那场看似完美的计划,其实早就被组织察觉,至于原因,邮件里没有细说,只给出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结果。
他们将计就计,金蝉脱壳。
假借他的手,抢先一步捣毁了那个即将被警方发现的实验基地,销毁了所有罪证,然后借着那场爆炸,以假死的姿态,彻底逃离了法律的审判,从此销声匿迹,隐于暗处。
而他周奕,不过是他们手里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
他以为自己是亲手摧毁魔窟的复仇者,以为那些罪恶终于随着爆炸化为灰烬。
可到头来,他所计划的百密,竟然成了真正正义的一疏。
他所有的痛苦、挣扎、沉沦,都成了一个笑话。
而现在,那些借着他的手假死逃脱的罪人,和“蟒蛇”的黑暗势力勾结在了一起,是为了研制一种比当年的实验更加可怕、更加泯灭人性的东西。
那是一种违禁药剂。
依托一位名叫“艾思坦”的科学家多年前的一篇禁忌论文,反复研制而成。
药剂的功效,骇人听闻——
它能将人变成怪物,一种新的第二性别,enigma。
“进化”后的怪物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能强行引爆所有人的发情狂潮,彻底摧毁人的理智和底线,让世间所有的人,都沦为只懂得原始交合的野兽,丧失人性,沦为欲望的奴隶。
资料的最后一行文字,带着赤裸裸的挑拨和利用:“你或许一直想要杀掉你的仇人,而没人比你更熟悉他们的样貌,熟悉他们的弱点。”
看来自己似乎是在维护正义。
但他被所谓的、想要“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挟持,变成了英雄成神路上,注定要被牺牲掉的炮灰。
可是不救他、放任他坠入地狱的“正义之士”,又怎么算得上救世主。
多么讽刺。
提起“他们”,周奕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多年前在那个名为“白鹇”的场景。
每次到了关键时刻,立了什么大功,他才能见到那两个高高在上的人。
一个总是坐在那张奢华刺眼的红色牛皮椅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口口声声说他是为千千万万omega所奋斗,说他是反抗不公的勇士。
那人会笑着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嘉奖,语气亲切得像是真正的长辈。
可然后呢?
然后,那人会立刻皱起眉头,露出嫌恶至极的表情,狠狠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他肩膀的手,仿佛他是什么肮脏不堪、沾染就会倒霉的卑贱之物。
用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的纸巾,一遍又一遍。
一下,又一下。
他永远记得那两张脸。
“咔哒——”
一声轻微的门锁转动声,突然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周奕浑身骤然警觉,瞬间从回忆里惊醒。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反应,指尖飞快地删掉邮件后台,清除所有浏览痕迹,手指一划,迅速锁了手机,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机塞进枕头下面,藏得严严实实。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江涵端着一个白瓷碗,站在门口,目光与周奕直直相对。
四目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