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第53章 沼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雾蒙蒙一片,周奕就醒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窗帘只拉开一条窄窄的缝,微光小心翼翼地淌进来,落在床沿,落在枕边那束松松的发丝上。
昨天夜里,两人只是和衣而眠。
按理说,心意彻底挑明、身份从隐晦的牵挂变成坦荡的恋人,总该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来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结。
但他们之间所有深刻一点的亲密,似乎都裹着不太好的回忆——标记时的失控、危机里的喘息、离别前的压抑,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紧绷与危险。
反而是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才更让他觉得踏实。
比起激烈的占有,他更贪恋这样平淡的拥抱。
身边的江涵还没醒,呼吸轻浅,长睫安静垂着,一束松松的辫子搭在枕边。
周奕的指尖轻轻抬起,悬在那缕头发上方片刻,才缓缓落下,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他一夜没怎么睡。
闭上眼,就是匿名邮件里冰冷的文字,是暗处若有若无的窥视,是李贤突然点名探视的诡异,还有那个他藏在心底、谁也没敢说出口的计划——用自己的命,去换眼前这个人安稳活下去。
无数根线在脑子里缠成死结,勒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压抑。
可只要一转头,看见江涵安安静静睡在身边的模样,世界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
好像只要这个人还在,天塌下来,他都能勉强撑住。
周奕微微俯身,靠近一点,在江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唇瓣刚离开,江涵的睫毛就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沙哑:“醒了?”
“嗯。”周奕低声应,指尖下意识蹭了蹭他的侧脸,“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江涵轻轻摇头,手臂一伸,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我陪你一起去。”
周奕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
看守所位于公安局管辖范围之内,戒备森严,理论上不可能有人敢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对他动手。
但自从心意挑明之后,江涵对他看得格外紧,几乎是寸步不离,哪怕只是去一趟楼下超市,都要跟着。
他知道,江涵是怕。
怕他出事,怕他突然消失,怕上一秒还相拥的人,下一秒就再也找不回来。
周奕张了张嘴,想劝他留在家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越纯粹的人或许就越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到他安危的时候,更是半点不肯退让。他拗不过,也不想真的拗。
毕竟,这个人所有的固执,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寸步不离,初衷都只有一个——保护好他。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都没多说话。
厨房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客厅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颜慧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一趟,把周昼带走了。
她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的语言很是尖利:
“我们都想过正常的生活,抱歉。”
确实,这时候选择离开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周奕心中难免悲凉。
他们竟然都不愿意骗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默契——谁都不提今天要去的看守所,不提李贤,不提悬在头顶迟迟不散的阴影,不提那些随时可能将两人拖入深渊的秘密。
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情侣,珍惜着这片刻干净、安稳、没有硝烟的相处。
出门前,周奕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江涵。
江涵微微一怔,回头看他。
周奕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抽屉前,拉开,从里面翻出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不起眼。
他转身回来,抬手,指尖轻轻穿过江涵柔软的长发,动作认真又温柔,一点点帮他把那束过长的头发重新扎好。
江涵微微偏过头,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好看吗?”
“好看。”周奕的声音放得很柔,目光落在他发顶,指尖轻轻按了按扎好的发结,“就这样,一直留着。”
昨天关于长发的话题太过沉重,生死、离别、等待、孤独,每一个词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深聊,只是轻轻点到为止。
就像一对寻常恋人之间,最普通不过的暧昧寒暄。
没有惊心动魄,只有细水长流。
“好。”江涵轻声应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
车开到看守所门口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天气并没有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放晴,天空被几块厚重暗沉的乌云遮盖,阳光一点都透不下来,整个世界都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胸口发紧。
高墙耸立,铁丝网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门卫神色严肃,铁门冰冷厚重,每一处建筑都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与冷漠。
这些高大、冰冷、毫无温度的东西,总是轻易勾起周奕心底那些不好的回忆。
逃亡、背叛、追杀、孤立无援……一幕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身寒意。
周奕把车停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江涵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
人在冰原之上若是突然感觉到温暖,他是该警惕的,那代表他陷入濒死,大脑为他编织了最美好的幻境。但若是雪原真的和温暖同时降临,大多数人是无法舍弃那一点点的温暖的。
江涵的声音轻而稳,像一颗定心丸:“我在外面等你。”
周奕缓缓转头,看向江涵。
窗外阴沉的光落在江涵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却依旧干净而坚定,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信任。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静止,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如果,你需要我,就碰一碰胸口那个平安扣。”江涵抬手,轻轻指了一下他衣襟内的位置,声音放得更低,“我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那个平安扣……当时江涵一口气给他掏了三件礼物出来,他就从那天起一直把他们带在身上,没再摘下来过。
那个平安扣经过他这么多天的温养,玉髓表面泛起光漪,看上去十分透亮。
“好。”周奕低声应。
–
安检、登记、核对身份、上交随身物品……一系列繁琐而严格的流程走完,周奕被管教带进探视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硬生生将空间隔成两边,一边是探视人座位,一边是在押人员座位。
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只能通过桌上的电话交谈。
周奕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听筒,对面那道沉重的铁门就“哐当”一声被打开。
李贤被管教从门外带了进来。
周奕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
在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李贤的模样——狼狈、憔悴、恐惧、绝望,像所有走投无路的叛徒一样,在牢狱里被磨掉所有锐气,只剩下一身颓败。
可眼前的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贤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脸色虽然偏淡,却没有半分囚徒该有的萎靡与怯懦,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像是他不是被关押在这里的犯人,而是早就等候在此,专程等他到来。
监狱统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压垮他的气质,反而让他多了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彻底放松下来的淡漠。
周奕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走投无路、被迫伏法的叛徒。
这是主动走进笼子、主动选择留在这里的人。
李贤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抬手拿起听筒,目光直直看向周奕,先开了口。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愧疚:
“我确实是什么家族里面的少爷,我效力于他们也不假,我在安保局当卧底,也是真的。”
三句话,三个身份。
“这是我该来的地方。”李贤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藏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清醒,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后怕,“而且……如果一直待在外面,我会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周奕心上: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秘密。”
周奕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被这看守所的寒气浸透:“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