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淮初起身收拾餐具,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头皮痒,不舒服。”林执偏过脑袋避开他视线,声音却理直气壮,“你帮我洗。”
行动不便这些天,他自己洗头都是胡乱冲几下,总觉得没洗干净。这话倒也不全是借口。
一半是因为昨天夜里他气急败坏地去堵覃淮初的嘴,强吻人家,现在想来只觉得别扭。另一半则是,今天石膏一拆,行动能力逐渐恢复,再想像这样耍赖般使唤覃淮初,怕也没多少机会了。
“好。”覃淮初面无表情盯了他好几秒。
浴室里,覃淮初低头试水温,冷淡的眉眼被水汽洇湿了一片。林执躺在干燥的浴缸里,怕衣服弄湿,颈下垫了浴巾,脑袋微微后仰悬在浴缸外沿。
水温合适后,覃淮初开始给他洗头。
从这个角度看,林执的头发全被水向后梳去,露出完整的眉眼,被热气蒸得微潮的睫毛,还有眼皮上那颗浅淡的痣,都显得格外明显。
覃淮初的手指穿过他发丝时,一滴水忽然落在林执右眼皮上,林执下意识想抬手去揉,却被覃淮初低声打断:“闭眼,别动。”
声音很近,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眼睫,林执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好了。”覃淮初收回手。
林执睁开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却能感觉到覃淮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氤氲的水汽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在静默中蔓延。
温热的水流冲走最后一点泡沫,覃淮初用毛巾给他擦头发,林执坐起身时,湿发尾扫在脖子上,痒得他缩了缩肩膀。覃淮初瞥了他两眼,清理干净地面便出了浴室。等林执收拾好出来时,他已经上班去了。
医院骨科诊室里,林执坐在诊床上,左腿被架在一个特制的托架上。何颂抄着胳膊,靠在对面的墙上,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盯着医生操作。
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动作熟练。他先是用一把小而锋利的石膏剪,小心地沿着石膏预先画好的标记线剪开一个豁口后,换了一把更宽扁的石膏撑开钳,伸进豁口,稳稳地用力向两侧撑开,接着包裹了许久的石膏终于被彻底分成两半,脱落下来。
林执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
暴露在空气中的左小腿,皮肤呈现出一种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摸上去有些冰凉,并且明显比右腿细了一圈。
何颂“啧”了一声,往前凑了凑,欠欠地评价道:“哟,这腿白得,赶得上云顶里边的少爷了……”
“滚。”林执睨了他一眼,一边尝试屈伸膝盖和脚踝,一边随口问,“昨晚又去哪儿浪了。”
何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飘忽,整个人透着一股纵欲过度的萎靡感。
“浪个屁!老子差点被……”何颂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声音都提高了半度,说到一半时他猛地刹住话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心虚地往旁边飘了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算了,别提了。”
这反应,可太不像平时插科打诨,百无禁忌的人了,林执挑了挑眉,刚想追问,医生已经拿着消毒棉签过来了:“来,先清洁一下皮肤,再慢慢站起来试试承重。”
清洁完,林执缓缓起身。左腿太久没承重,刚一用力就有些发软,好在走了几步后渐渐适应过来。
第28章 古怪
何颂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林执,示意他看门外。
林执顺着他的视线扭头,便看见覃淮初不知何时已站在诊室门口,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淡然。目光淡淡扫过林执略显瘦削的左腿,随即转向里面的医生,微微点了点头,接着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与医生交流的话语权,俨然一副家属监护人的姿态。
医生细致地嘱咐着康复期的注意事项,初期不能承重太久,行走要循序渐进,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回来复查……覃淮初在一旁,专注地听着,偶尔简短地确认一两个细节,将医嘱一一记下。
林执勾着嘴角,懒散的坐在诊床上,晃着终于获得自由的腿,脸上倒没显出多少惊讶,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软成了一片,悄悄漫开了一阵类似得逞的欣喜。
明明早上还一脸公事公办地拒绝,说什么“要接白浩的工作”,结果……到底还是不放心,找过来了。
覃淮初在等医生开后续的消炎消肿药,视线虽落在处方笺上,余光却扫到林执那条晃个不停的腿。
“坐好。”声线平淡。
简单的两个字,好似按下了林执身上的某个开关。他动作一顿,腿老老实实收住,脚尖还特意往另一只脚边靠了靠。
旁边的何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转开了脸,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他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手脚一时不知往哪放。他一向对覃淮初与林执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处氛围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发怵。
怎么说呢——林执在他们这群人面前的样子,和在覃淮初身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性格恶劣到能气死人的大少爷,一到覃淮初面前,就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尖刺和戾气。
虽然嘴上偶尔还是不饶人,动不动就有故意挑衅人的嫌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塌了下来,变得……很收敛,而且会隐隐流露出一种“我是乖宝宝”的气息。
这反差太强烈,让何颂这个旁观者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嗯,大概是同情?虽然用同情这个词来形容林执有点怪。
反正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什么一物降一物,什么卤水点豆腐,都是虚的。林执这种向来横着走,看谁不顺眼绝不惯着,势必咬死你的脾性,在覃淮初面前,那就是被捏住了后颈皮,从獠牙到尾巴尖都服服帖帖,彻底被吃死了。
没救了。何颂在心里下了定论,顺便为自己兄弟在覃淮初面前那点所剩无几的尊严默哀了几秒。
林执拄着单拐,和何颂一起站在医院嘈杂的大厅里,等覃淮初去药房取药。
他一脸不痛快,烦躁地皱了皱眉头。本以为拆了石膏就能彻底摆脱这玩意儿,没想到医生一句“过渡期建议还是用拐杖辅助,避免二次损伤,影响恢复”,这根拐杖就又回到了他手里。
瞥了眼异常安静的何颂,这家伙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早上接他来医院时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仅没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甚至连话都少得可怜,林执都有些不习惯了。
“林执?”
突然有人从身后喊他,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林执转过身,看见一位长相斯文的青年站在几步之外,正冲他温和地笑着。
林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贺靖?”
“真是你,”贺靖又走近几步,眉眼弯着,“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目光落在林执腋下的拐杖上,关切道:“受伤了?”
“嗯,骨折,”林执晃了晃手里的单拐,“刚拆完石膏。”
他顿了顿,疑惑道:“你没回去?”他以为贺靖那次送完东西就该离开了,没想到人还在国内。
“不打算回去了,”贺靖笑了笑,解释道,“在这边找了份工作,薪资待遇都不错。而且,我更喜欢国内的生活氛围。”
林执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人说起来也只是和他哥那边有点关系,与他本人并无深交。他正想随便找个由头结束这场聊天,主要是怕覃淮初待会儿拿药回来撞见。
覃淮初对他和贺靖之间有些误会,林执可不想再因为这件事,又惹到覃淮初,回头对他冷着脸,或者干脆不理人了。
何颂从贺靖出现起脸色就沉了下来,目光定在对方身上,嘴唇抿紧,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着敌意。
林执挑眉,视线在神色各异的两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打了个转,尤其留意到贺靖的目光似乎也在何颂身上停了一瞬,他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出声介绍:“这位是我朋友,何颂。”
贺靖朝何颂点了点头:“好巧。”
“巧你大爷。”何颂几乎是立刻呛声,火药味十足,“老子认识你吗?”
“你们认识?”林执诧异地看向两人。
贺靖淡笑道:“一面之缘罢了。”
何颂眯着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刻薄:“谁跟你一面之缘?说了不认识。”
林执:“……”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
可不像仅仅“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人一旦被勾起了八卦的心思,就容易忘了原本的顾忌。林执这会儿也顾不上担心覃淮初回来会不会看见贺靖不高兴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俩之间明显不对劲的气氛给牢牢抓住了,何颂这反应太反常了。
“你来医院干吗?”何颂不情愿地瞥了他一眼。
“看病。”贺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