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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没病走两步 > 第68章
  “红色儿的呢是地产。去年新区医院进设备,他牵的线。开发商那边,低价给他留了俩铺面儿。”
  “黄色儿是殡葬。前年他弄了个殡葬的公益项目,叫什么安宁疗护。地批下来之后,用途悄没声儿就改了...”
  段立轩一边瞟小抄,一边搜肠刮肚陈乐乐给他讲的。记得起来的就多说,记不起来的就胡嘞嘞。直到说得口干舌燥,郑青山终于开口了。
  但问得无关资料。
  “小辉他...是为了这些,才剪的头发?”
  段立轩愣了下,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句。歪嘴笑了笑,模棱两可地道:“早我就嫌他整个长头发,丝丝连连的。”
  没说不是。因为事实无法否认。又没说是。因为孙双辉的付出,是一厢情愿的。他不需要,更不愿意,让郑青山搁心里反复琢磨。
  郑青山沉默了半晌,又问:“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能有个小半年了。”段立轩挠着胡茬,眯起眼睛回忆,“过完年没两天儿。”
  郑青山手掌撑着额头。无名指伸进眼镜片后,按压着眼头。
  多气人呀。那吕成礼跟他孙双辉,有什么关系?
  更可气,还一声不吭。剪短了头发,卸掉了指甲,编个出差的谎话。想起出事那晚,隔壁卡座的人说‘一个造型看了三场’。轻飘飘的一句吐槽,后头又是被使了多少绊子?
  最可气,都扛到这份上了。眼瞅着要到终点,偏选了条最傻的道儿。
  他明知这一拳打出去,之前所有的努力、牺牲,都可能付之东流。可他偏要打。就为了讨个最原始的公道——
  你让我的人流了多少血,你也得流多少。你让他尝过多少怕,你也得原样咽。法律太仁慈了,你吕成礼不配。而只有你也趴在血里打哆嗦,那个张青山才能被瞅见。那杆歪了十来年的天平,才能被哐当一声撂正。
  这个奇怪男人。这个留长发做美甲,被全溪原骂二椅子的男人。骨头缝里烧着的火,却比哪个自诩爷们儿的都要刚。他认的理,从不是‘差不多的面子上好看’。而是‘只要你欠了,一分一厘都得还’。
  “小辉他...从前就是这样吗?”郑青山抓着茶杯,抖着手递到嘴边。却发现那里早没有茶水,只剩半片棕叶贴在杯沿。
  “你要是问他虎不虎,那他打小就是个虎b。你要问他都为了啥犯虎,那没一回是为了自己。”
  段立轩抽出他手里的茶杯,端起壶倒了半杯。
  “丫儿这个人呢,特别纯粹。你别瞅他成天呜呜喳喳,跟谁都哥长哥短。搁心里头,他对人只有0跟100,没有1到99。99也是0,都假的。可要到了100,他半个心眼子也不藏,一滴假也不掺。哪怕自个儿脑袋搬家,都不会背叛你一点儿。”
  “所以说一般人,”段立轩点点自己的胸口,又摆摆手,“接不住,也受不了。但我瞅你啊,还真就是个能接住他的。”
  郑青山没说话。低着头,手在脸上来回胡噜。推推眼镜,抠抠人中。深褐色的茶汤,在杯子里左右摇晃。顺着鼻托蜿蜒下来一点痒,被他极快地揩了去。
  段立轩起身下炕,把写了菜号的便利贴粘到门外。
  “老妹夫儿,我瞅你人也实在,就不跟你扯犊子了。你要辞了单位,就跟着二哥一起跑吧。我是奔着三年往下,还必须得缓刑。”
  “咱丫儿的命,比那狗篮子矜贵。”他把那便签纸,往门板上使劲一拍,“就一天,都不几把给他赔!”
  第61章
  郑青山下动车的时候,天飘起了毛毛雨。
  东城临海,属于二线城市。气温比溪原稍高,街景也更繁华。
  火车站的台阶雪白光洁,宽得像凌霄宝殿。下面挤着一群黑车司机,好似油亮亮的甲壳虫。出站口吐出一股旅客,就窸窸窣窣往台阶上爬。
  自从孙无仁被刑事拘留后,月上桃花就被暂停营业。没有进账,固定费和员工成本一天天地往里砸。眼瞅着小美人鱼攒的那点家底,要化成邓紫棋的泡沫。
  郑青山和段立轩一商量,还是得奔东城找黎英睿。毕竟月上桃花赔钱,赔的也都是睿信资本的钱。
  用段立轩的话说:黎骷髅这人,是打钱眼儿里生出来的,不可能不管。他不吱声,那是端着架子等咱上门,拿着好处跟他交换。
  段立轩跟黎英睿没什么交情,更看不太懂那些弯绕的合同条款。他怕自个儿傻了吧唧,直接把二丫的夜江山卖成拼夕夕。便叫胡律师起草了个委托书,让孙无仁在里头签了字。
  于是法人代理郑青山同志,严肃又破落地出现在了东城火车站。
  没有行李箱,背个绿色的不织布束口袋。左手拎个红塑料袋,右手挎一盒礼品鱼翅。
  上来两个揽活司机要接他行李,被他冷着脸无视。直奔环路公交,两块钱坐到九天大桥。
  下了公交,又扫了辆共享单车。大包小包往车把上一挂,叮铃咣啷往市医院的方向蹬——黎英睿的公司,就在市医院后头。
  等蹬到地方,天都擦黑了。
  郑青山知道黎英睿是个人物,毕竟睿信资本还上过新闻。本以为这样一家风投公司,就算不在摩天大楼,也得是个独门独栋。结果到地方一看,一栋风烛残年的写字楼。
  墙面贴着白色小瓷砖,深蓝的玻璃幕墙。地段也不好,跟市医院前胸贴后背。
  睿信资本在五楼,连个接待柜台都没有。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办公室里面。装潢简单,布局随性。靠门口有台大咖啡机,支棱着好几根长手柄。
  里面所有人都很忙。敲键盘的,打电话的,凑在一起开会的。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在门口踌躇着。玻璃门上虚虚地浮着他的影子。那影子觉得有点羞耻,左转右转地想逃。
  这时里头一单间的门开了,一个迷彩裤的寸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郑青山发现,离了酒吧里的暧昧灯光,肖磊比他印象里要年轻许多。而黎英睿,则比印象里要羸弱许多。俊得陷落,像用丝绒裹的一层骨头。
  他估计是准备下班了,桌面干干净净。正拎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抖了两下穿上。
  “事情我听小磊说了。”他站在墙镜前,整理着西服的领子和袖口,“但月上桃花的控股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要。”
  郑青山大包小包地卸下来,从束口袋里掏出文件夹。抽出委托书,放到了茶几上。
  “黎先生,这是小辉的意思。”
  黎英睿走过来,扫了一眼。没拿,落坐到郑青山对面。
  “睿信投的,从来都是人。月上桃花的估值在孙无仁身上,现在他进去了,店停业了,股权有什么用?而且趁着创始人出事拿下控股权,这不叫趁火打劫吗?不说孙无仁出来,这笔账迟早要翻。就说我自认为还算个,”黎英睿说到这里,颇有意味地笑了下,“比较爱惜羽毛的人。”
  他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字清晰。但语速极快,像是从嘴里掉出来的。
  郑青山消化了下这一大通,忽然理解了段立轩为什么不愿来。他觉得自己也不够周旋,还是选择单刀直入:“封条怎么办。”
  “封条我撕不了。”黎英睿叠起细长的两条腿,拄着脸颊看他,“段立轩都撕不掉,我也没招。”
  郑青山静默了一会儿。闷头把那盒鱼翅放到茶几上,又从红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鞋盒。
  黎英睿看到鱼翅没什么反应,一看到这鞋盒,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困惑。肖磊伸手掀开,发现里面是挤挤挨挨的鸡蛋,用碎布条和泡沫网隔垫着。每一个鸡蛋上都贴着小标签,标着手写的日期。
  “这我自己养的鸡,喂的是玉米饲料和菜叶。搁冰箱里能放十来天,您从日子老的吃。”
  黎英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青山知道这东西寒酸。但比起市场上那些几百块的礼盒,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体面。
  “黎先生,我这人不太会说好听的,也不会来事儿。”他笨拙地搓着膝盖,低头推了下眼镜,“今儿来找您帮忙,要是哪儿做得不周到,还请您多包涵。”
  黎英睿依旧在看着他。但脸上的精明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柔和。他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身边肖磊的膝盖:“小磊,把月上桃花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打出来。”
  肖磊起身绕去办公桌,掰开笔记本打印文件。递给黎英睿后,又顺腿骑在他右手边的沙发扶手上。还拿了个鸡蛋,放鼻子下闻了闻。
  黎英睿把纸调了个个儿,推到郑青山跟前。
  “这次下达的不是刑事查封,是行政处罚。”他手指在上面快速地划着线,“治安整改、消防隐患、监控盲区。这些问题一直都有,但可大可小。孙无仁能镇场的时候,它们就小。现在人出事,它们就大。”
  郑青山接过资料,一行行地扫过去。
  “整改后找谁?”
  “找你们当地治安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