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刘艳霞打算去趟农贸市场,捡点甩下来的青菜。孙文杰在睡觉,俩孩子也没醒。出门时,她照例把门锁的圆钮拧到了底。
门刚关上,小燕就醒了。躺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
那天她脑子很清亮,就像不曾生过病。没有虫子往身上爬,没有人在耳边说话。窗帘让风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外边是天,颤巍巍的一点蓝。
她穿上拖鞋,去了厨房。倒了点黄米,用大勺煮上。
厨房里嘭的一声响,小辉也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毛巾被团了下捂到耳朵上。过了几秒,闻着一股臭大蒜似的呛味,才坐起来。
五十平的家,没几个房间。孙文杰自己一间,刘艳霞带着俩孩子挤一间。儿子大了,就在中间拉道帘。
小辉伸手掀开布帘,没看到小燕。光着脚下地,嘴里嘟囔着:“又折腾啥啊...”
厨房门半掩,里头跳着一片橘红的光。他愣了愣,站在外边喊:“咋的了啊!”
小燕在里头叫着,声音又高又尖:“滚出去!上外头去!”而后紧跟着一阵咳嗽。
小辉犹豫了下,还是进了厨房。灶台全着了,火蹿得老高。小燕趴在火底下,伸手往柜子里够着什么。
“你整啥呢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脚却像是被钉住了。
“阀门儿...”
又是砰的一声,灶台连着下头的橱柜都炸开来。火舌从缝隙里往外钻,房间瞬间浓烟滚滚。
小燕捋灭头发上的火,拉起小辉往外跑。照相机一样的老门锁,怎么都掰不开。往左拧一下,往右拧一下,只是哗啦哗啦地空响。
火彻底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天花板滚。小辉跑到卧室,踩上床拉开窗,使劲撼防盗网。
两个半大孩子在屋里乱撞,像两只落网的小鹿。孙文杰在小屋里咳嗽、骂人、踹门,铁锁撞着木板,哐啷哐啷。
小燕把厨房门关上,去厕所打了半桶水,泼在小屋门上。又去打了半桶,泼到小辉床上。
不到两分钟,烟已浓得出不去第三趟。卧室门刚关上,又被热浪冲开。她坐在地上,拿脚蹬着床,才勉强抵住。
小辉吓傻了,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瞅着姐忙活。像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指望着她,依附着她。
“快喊救命!”小燕拎起床上的湿褥子,兜头盖住弟弟。站在窗户边,朝外头大喊:“着火了!救命啊!着火了!!”
小辉也跟着喊,声音很快惊动了邻里。越聚越多,在外头叫嚷着。报警的,接水的,还有个大叔拿了把榔头,过来捶防盗窗。
卧室外彻底烧起来了,浓烟顺着门缝往里钻。俩孩子喊不动了,剧烈地咳嗽。
小燕把湿褥子往小辉脑袋上按着,满屋转着圈地着。盯着窗框上方看了两秒,薅着防盗窗踩上窗台。
烟聚拢在屋顶,小辉看不见小燕的头。只听见金属互相摩擦,吱吱嘎嘎。
外头是孙文杰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音越来越破。
小辉看看砸防盗窗的大叔,又仰脸看小燕。抓着她的裤脚,一遍遍叫着姐。
当啷!窗帘杆一边的装饰头掉下来,砸上窗台。没一会儿,另一个也掉下来。
等小辉再看见她的脸,已经让烟熏得黢黑。眼睛血红的,嘴唇上爆着血线。
她蹲下来,四肢抖得厉害。把窗帘杆子伸出防盗窗,另一边递到小辉脸边:“叼着!”
她嗓子也破了,只剩一种气音。外头传来孙文杰的惨叫。短促的,尖尖的,然后就没有了。
小辉没接那根管,他僵住了。
小燕摁着他的后脑勺,压到窗根底下。自己跳下窗台,从后头搂上来。一手握窗帘杆,另一手捏弟弟鼻孔,逼着他只能从管子里吸气。
卧室门板上方已经被烧穿一块,火光从那里透进来。外头时不时一阵爆炸,整个屋子跟着抖。不知道哪一下,就会来个大的。
有人拎着小桶小盆,往两个孩子头上泼水。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重。几次小规模的爆炸过后,没人敢上前了。
大叔不敲窗了,大婶也不再泼水。人群站得越来越远,远得看不清脸。
只有小燕还在抓着防盗窗,紧紧把弟弟箍在窗户边。一只手抓不住了,就用两只手。小辉缩在她怀里,握着滚烫的窗帘杆子。哭着,哆嗦着,叫着姐。
管子里的空气滚烫,每一口都像在吸着岩浆。他看见姐姐腕上挂着玻璃丝的手编绳,拴着彩漆铃铛和塑料珠子,在火光里跳闪。
像广场夜摊卖的闪光流星锤。像小孩的发光叫叫鞋。像他曾渴望得到的高级溜溜球,透明壳里闪烁着七彩灯。
门框掉了,衣柜塌了。那串玻璃丝黯淡了,模糊了。原来编得紧紧的一圈,松成细细的丝。带着化工染料的辛辣气,在火光里微微摇晃。
他听见她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弟。”
“姐想吃冰棍儿。”
火光蹿高了一截。玻璃丝手链融化进黑暗,晕成一片模糊的紫红。越融越开,又再度缓慢地亮起来。
紫红的烟里浮着四只鞋,一动不动。音乐早就切完了,大厅里一阵空旷的沉默。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郑青山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活着呗。”
“你母亲呢?”
“喝药了。”
郑青山抿了抿嘴,低头推了半天眼镜。
“什么时候?”
“我前脚刚去上大学,她后脚就给我打了五万块钱。”孙无仁胳膊往后撑着,仰头看了会儿棚顶。而后一点一点地,躺在了舞台上。被灯刺到似的抬起胳膊,压上眼睛。
“高中那会儿就天天念叨,说给我打点完就走。我说你先等两年,等我能挣钱了的,享两年福再走呗…她是真犟。”
郑青山回头看他,也跟着倒下来。胳膊肘拄着台面,摘掉他头发上粘的一团灰:“什么时候改的名?”
“给我妈办完后事。”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静静地拄在他边上。
孙无仁忽然一把勾住他脖子,扣到胸口。揉揉他脑瓜,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怕不怕?”
“怕什么?”
孙无仁笑了下。嘴角没翘,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
“山儿,往后跟我过,你可长点心吧。”
他说着,从背心里抽出那张农行卡。塞进郑青山的衬衫贴袋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你得记着,孙无仁这男的,骨子里是个操蛋货。今儿无风无浪,他能对你好。那明儿刮风下雨,指不定变啥样。说不定老了都不给你推轮椅,就搁后头瞅着你手摇。所以自个儿的仨瓜俩枣,到啥前儿都别撒手。你就吃他的,用他的。趁这男的稀罕你,可劲儿使唤。这辈子要无风无雨,你就赚。要来个天灾人祸,他辜负了你。到时候你回头一寻思,这些年没吃亏。心里头就不难受,还能继续往前走。”
孙无仁的脸浸没在光里,低低地说着。
郑青山匍匐在他胸口,看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像一座徘徊的荒冢。
他忽然就懂了。
懂了他的若即若离,懂了他的自我贬低——因为孙无仁,憎恨着孙双辉。
就如同郑青山,憎恨着张青山。
一个人要是恨透了自己,就不许别人来爱。他要在绝对的荒凉里,心安理得地恨自己。
因为这恨,是他唯一的伴侣。
其实郑青山一直都没有告诉孙无仁,他左耳是中度听力受损,不是全聋。环境嘈杂的时候,听不清个数。可要是贴着耳朵慢慢说,不耽误什么。
他不说,倒不是藏着什么坏心眼,只是舍不得。
谁让这人自毁的丑话,总是恨不得拿喇叭四处喊。喊得人人都听见,喊得人人都点头:是了,他就是这么个东西。甚至把名字都改成了‘无仁’,生怕别人不啐他两口。
可他明明从来都非无仁之人。
他会为玩到大的好友怒发冲冠,一把三德子砍进黑社会。会为萍水相逢的少女烦恼忧愁,安排学校和工作。会给喜欢的人送花,从冬送到夏。会把告白说得像做贼,生怕人赃并获。
郑青山把右耳贴上孙无仁的胸口。听见里面的心跳,像是孩童哭泣时的跺脚。
“回家收拾东西。”他摸到那只残疾的手,和他五指相扣,“明天去琼岛。”
孙无仁弓起脖子瞅他笑:“这是给我安排疗养呢?”
“不是疗养。”郑青山拉着他起来,“是去好好活几天。”
第74章
九月初的海岛,热得像一锅海带汤。
一出来,郑青山的镜片就起了雾。拿衣摆擦了两下,还是从背包里找眼镜布。说是背包,不过就是个不织布绳袋。扒开收口,在里头哗啦哗啦掏。
孙无仁帮着接破烂。左一个塑料袋,装着充电器。右一个塑料袋,装着牙缸牙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