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俩走到民宿时,二叔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试图阻拦的许栖寒嚷嚷:“你算老几?这是我们云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一回头看见李奶奶,二叔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随即又梗起脖子:“阿妈,您怎么来了?正好,您也听听,我让云烁结婚,这也是为了云烁好,为了咱们云家好。”
李奶奶拄着拐,一步步走到二儿子面前,站定。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她的背挺得笔直。
“为了云烁好?”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什么时候会操心上云烁的婚事了?”
二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心虚:“我看在他也算是我侄子的份上,这不是遇到合适的,就想着他。”
许栖寒在一旁听得冷笑,云烁二叔这颠倒是非的能力,真是令他佩服。
“合适?”李奶奶冷笑一声,“逼着他娶自己的亲表妹,这是好事?云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露出惊讶之色,李奶奶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呵。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李奶奶冷声说。
“不是。”既然如此,二叔也破罐子破摔,“云烁他爸是捡来的,跟我们家根本就没关系。”
啪。一声脆响,李奶奶重重打在云烁二叔的脸上。
“你闭嘴。”李奶奶厉声打断他,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他是我儿子,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曲解。”
二叔被当众呵斥,尤其还在许栖寒这个“外人”面前,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阿妈,您老糊涂了,被这小子灌了迷魂汤。还有……”他目光扫过紧紧站在云烁身侧的许栖寒,口不择言道:“我看他不肯娶媳妇,您介绍了那么多,他都看不上,就是被这个姓许的给带坏了。两个男人整天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
“啪。”
又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二叔未尽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动手的不是云烁,而是李奶奶。老人用尽了力气,打完自己身子都晃了晃,云烁和许栖寒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李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种黑心肝的儿子。小烁喜欢谁,跟谁过日子,是他的事。他要娶哪位姑娘都行,只要他乐意。”
二叔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眼里交织着震惊、羞愤和怨毒。
他狠狠瞪了云烁和许栖寒一眼,尤其是两人扶着李奶奶时那自然而然、亲密无间的姿态,更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啐了一口,便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小烁。”李奶奶喘着气坐下,“你喜欢哪个姑娘你就跟阿奶说,阿奶都支持你。阿奶不会让你娶一个傻子的,我们小烁,要娶最漂亮最聪明的姑娘。”
许栖寒站在一旁,抿唇沉默着。只听李奶奶又继续说,“阿奶又给你绣了两床喜被,我老了,眼睛也看不清了,绣的也没有以前好了。不过啊,这么十几床,够你和未来媳妇用了。”
许栖寒想到被自己和云烁糟蹋的喜被,心生愧意的同时又有一些难言的失落和难过。他准备去舞房待一会儿,刚要开口离开,就听见云烁先说了话。”
“阿奶,我不想和女人结婚,也不会结婚。”
第64章 梦幻曲
许栖寒脚步一停,神色诧异。很快,他又略带担忧地看向李奶奶。
果然,李奶奶面上一僵,可她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摇摇头。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阿奶现在暂时不催你,你慢慢找,找喜欢的。”说着,他看向许栖寒,“你说是吧,小许?”
许栖寒尝试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他迟迟不作答,李奶奶也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不过你也别让我等太久,阿奶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阿奶。”云烁无法再听他继续说下去,出声打断她,“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奶奶被他逗笑,慈声道:“傻孩子,哪有人会长命百岁。”
云烁蹲在他身前,低声开口:“阿奶,人一定要结婚吗?不结婚也可以过的很好啊。”
许栖寒站在一旁,他不自觉偏过头掩盖住自己眼底的情绪,可心底总是抑制不住泛起汹涌的酸楚。
“结婚生子,这是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做的事情。”
明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是云烁就是忍不住,他想要为他和许栖寒多争取一些,于是他执拗地重复:“可是我不想,不想结婚。”
虽说这样做微不足道,甚至没有任何作用,阿奶也不会认同,可是他还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不愿让许栖寒永远看着他为了哄阿奶高兴而一次次妥协退让。否则,那样的他,怎么会配得上许栖寒。
“好了。”李奶奶实在是累了,也不想听他继续说,“我都说暂时不催你,这个以后再说。”
云烁还想说什么,李奶奶却重重敲了下拐杖,声音疲惫,“扶我回房间休息吧。”
“好……”云烁有些气馁地站起身,和许栖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许栖寒朝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去舞房。云烁点点头,扶着李奶奶回房间了。
许栖寒来到舞房才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看着摆在角落的钢琴,慢慢走了过去。许久没用,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抬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坐在了琴凳上。
他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考过级。而后全身心投入舞蹈,便很多年没有再碰过。他先随意弹了几个简短的音找了找感觉,惊喜地发现还不算特别生疏。
许栖寒弹得很慢,找键的时候总要顿一顿,但他没有停。
这首曲子是他小时候考级练过的,那时候只觉得旋律简单,一遍遍弹是为了过关。十几年过去,他早忘了谱子,手指却还记得。不是记得哪段该快哪段该慢,只记得弹到这里时心里会安静下来。他现在需要这种安静。
李奶奶那句话还在耳边,她没有看他,也不是真的要问他。她只是对着许栖寒说,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常识。
许栖寒理解李奶奶无法的理解,他只是一下子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于是他笨拙地弹琴,他把这双手还给十几年前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以”的小孩。
门那边有动静,像脚步顿了一下,又像只是风吹过门缝。许栖寒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没有再近,也没有退远,就停在门口那道细缝后面。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落灰的重量。
他继续弹,旋律进入中段,是最温柔的那几句。舒曼写给孩子,写给梦里才回得去的家。许栖寒弹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轻下去。他想,云烁现在站在门口,会想什么呢?
他忍住了想要回头去看云烁的冲动,因为这首曲子总要有结尾。最后一个键按下去,他在等它慢慢收声。许栖寒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琴凳轻轻沉了一下。云烁在他身侧坐下,肩碰肩地传递体温。
而后,他放在琴键上的手背覆上来一片温热。云烁没有握,只是轻轻盖着。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云烁问。
许栖寒垂下眼,轻声说:“梦幻曲”。
第65章 东窗事发
“那下次,我弹给你听。”云烁揉捏着他的指节,偏头盯着他的侧脸,“不过……我弹的肯定没你好。”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弹琴。许栖寒,你怎么那么优秀啊?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许栖寒懒懒地靠着他,闻言,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也同他开起玩笑,“那你可得守好了。”
云烁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揽紧了许栖寒的肩膀。良久,才开口:“刚才,让你难过了。”
扬起的嘴角趋于平缓,云烁总有一眼洞察他心思的天赋。许栖寒被按住的手变得不太安分,一下一下按着琴键,杂乱的音符覆盖了狂乱的心绪。
许栖寒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也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最近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操蛋,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这些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能感知就好,也不用非要说出来徒增烦恼。
可太过沉默,同样令他心烦意乱。指尖添了些狠劲,仿佛通过制造更加刺耳的声响就能驱散这份隐藏的压抑。
手腕被攥在,云烁低头堵住他的唇。许栖寒闭上眼,任由他撕咬。一滴咸涩混入唇瓣之间,被来回挤压。
分开时,许栖寒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角,将血腥味和咸涩一同吞如腹中。云烁目睹全程,没忍住又低头含住他的唇瓣。
虚掩着的门外,李奶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盘子从她手里滑落,苹果片摔在地上,有一块滚到许栖寒脚边,白白的果肉沾了灰。俩人皆是一惊,许栖寒更是呼吸一窒,全然没料到李奶奶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