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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君子之缚 > 第91章
  结合此前的观察,他觉得宋期邈看上去的确是单身。
  宋期邈顿了一顿,回答:“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显然比直截了当的没有要显得更有故事许多。苏骁立时来了精神,把脸转过去,脑子里的装修队仿佛也暂停了似的,他充满期待地仰头望着宋期邈:“哥哥啊,说说吧!”
  宋期邈垂下眼睛去看他,过了片刻,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我不太知道。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从前有个人,他总会特意地来找我的茬。”
  “比如呢?”苏骁立即追问。
  苏骁那双眼睛在夜灯下是格外的澄澈。宋期邈望着他,也自觉荒谬地开口:“比如……他会在打网球的时候故意反复地发球失败,只为了折腾我让我去给他捡球。还有,他不想让其他人和我做朋友……”
  “哥哥,她喜欢你啊。”苏骁打断了他,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她绝对是,百分百的是喜欢你啊。”
  第80章 复原
  宋期邈的身体骤然僵住,借着灯光,苏骁清清楚楚地望见对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苏骁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他怀疑自己是说错话了。
  宋期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天真无邪又略带惊惶的脸,第一次切身地体悟了什么叫童言无忌。
  说真话也不会受到惩罚,因此不必千方百计地去学会说谎。
  “……对我坏,故意折腾我,也是喜欢我吗?”他略微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你放心说,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苏骁仔细端详了宋期邈的表情,在心中略微评估了一下风险,最终决定放下心来,毕竟觉得自己身为弟弟是很有责任为自己这个看起来不曾开窍的哥哥答疑解惑的。
  他换上一副“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的表情,老气横秋道:“都是这样的嘛。就像王铁牛觉得姗姗长得很好看,他想和她玩,又觉得开口很丢脸,就故意往她新裙子上扔泥巴。他就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就算姗姗气得追着他打,也算是一种追吧……”
  望着苏骁的面容,宋期邈忽然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他自然知道这种异性间的幼稚把戏,他本想反驳追问,同性之间不会是这样的。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呢,一个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起初或许只想吸引对方的注意,却逐渐滋生无缘无故的嫉妒和不知何来的恨意,利用失控的权力占领另一个人,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从属与战利品。
  一切不可饶恕的罪行都源于扭曲又绝望的渴求。由于有着同样的性别,所以在最开始便排除了“爱情”的归类可能。
  爱这个词总会对应光亮与温暖,如果一种情感走向这些形容的反面,便总会被列入相反的范畴,让人不能相信截然相反的两面其实很可能来自于相同的原因。
  宋期邈忽然觉得自己快被一种突如其来而无法承受的荒谬感撕裂,他的胸口闷得发疼,又有一种酸涩的钝痛。
  他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刻继续直面苏骁那双澄澈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将一切真相曝晒在日光下。
  但现在的苏骁只有十二岁。
  在苏骁的世界里,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苏骁因为不知情而得到了最高的豁免权,所有的罪过就无从追究谈起。
  “我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宋期邈难得狼狈地挪开眼睛,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快险些带倒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我今晚在隔壁的陪护房睡,你不用等我,有事情就按呼叫铃。”
  “啊……”苏骁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期邈就已经起身套上了外套。苏骁攥紧了被角,不安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他想,绝对不应该在大人让他说实话之后真的说出实话。不然下场通常都会很惨。他还是应该小心翼翼地对待宋期邈,不能随便地得意忘形,不然自己就会有睡大街的风险。
  “哥哥啊!”想到此处,苏骁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出那枚被揉皱纸团包裹着的戒指,用手指轻轻捏着抬起来,“这个……这个要还给你吗?这个不是你给我的,是我捡到的……”
  宋期邈的脚步在门边一顿。他没有回头,借着走廊透出的一痕亮光,他低声回答:“不值什么钱,送给你了。”
  随后门便被关了上,病房里的光便又只剩下床边蘑菇夜灯的孤零零一块。
  苏骁的一声“哦”也被关在了门后,他只好讪讪地缩回被窝里,宋期邈的余温还在,他躺上去展开了身体,眼睛却还是大睁着,没有一点困意。
  苏骁的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他想了一想,把纸包随手一扔,无聊地举起戒指,借着微光放在眼前端详。
  他看不出这枚戒指有什么特别。
  和宋期邈给他的其他东西相比,这枚戒指简直不起眼到了极致。如果不是病房里没有别人,苏骁都难以相信这是宋期邈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其实也是因为实在不起眼,苏骁才没有急着把它也卖掉。
  他捏着那枚指环,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有点不怀好意的笑:纵然自己的哥哥不说,这枚戒指也一定是有点故事的。
  苏骁觉得自己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总像是压抑许久,具有十分的闷骚潜质,没准这枚戒指是他哪个前女友送给他的,戒圈的外圈都有些磨损,像是总被人拿在手里把玩,而不是被戴着。
  苏骁天马行空地为宋期邈编造了一个前女友要么出了国,要么得了绝症与他生死诀别的烂俗故事,随后突然眯起眼睛,发现戒指内圈似乎有几道很细微的刻痕。
  他将戒圈凑近到了蘑菇灯下,辨认出了那几个微小的字母:
  s.z.j.
  “s.z.j……”苏骁含混地拼读出来,思索着这几个字母会是什么意思,“商……知……翦?”
  轰——!
  这三个字仿佛是某种禁忌的咒语,在被他近乎无意识念出的一瞬间,苏骁脑子里那个蛰伏许久的装修队突然发了疯,不再收着力气只冷不丁地砸下一记重锤,而是猛地同时开启了无数把电钻,妄图彻底钻透他的脑髓。
  “啊!”苏骁发出一声尖叫,握住那枚戒指痛苦地捂住头,像只鸵鸟似的撅起屁股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起黑,却下意识地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不能叫。他模糊地想,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会惊动谁?隔壁的人是谁?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玻璃渣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动:冰冷的暖气片,带着刺鼻味道的胶带,男人阴鸷的眼神……
  苏骁用双手护住头,无声地尖叫起来,想要把这些画面驱逐出去,可一切都好像适得其反,他越想要用力压抑,那些画面反而如同暴沸的开水般越涌越多。
  最后他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次日早晨,护士如常敲门,同样的无人回应。护士并未在意,这房的病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她径直走进去,拉开窗帘为病房日晒通风。
  而后她查看了各项仪器的记录,一切如常。
  病人陷在雪白的被子堆里,护士因没有见到对方那张已在医院里出了名的漂亮面孔而略略地有些失望。
  而后她听见被子里传出微弱的一声“嗯”,病人像是醒了。她便顺手打开了墙上的电视机,想给病房里添点动静,又转身将早餐托盘拿过来,笑着道:“苏先生,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您的家人已经给您办好了出院手续,今天下午您就可以出院了……”
  她们护士站还着意为苏骁准备了一个出院祝贺仪式。
  此前有个护士在日常护理外多和苏骁说了几句话,被宋期邈发现立刻受到投诉,那名护士让护士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有了如此的前车之鉴,她们平时谁也不敢再贸然接近苏骁,便很愿意借着这么个出院仪式名正言顺地与苏骁亲近一番,再给宋期邈上点眼药。
  苏骁缓慢地掀开被子,探出身体,他的眼神还带着一点茫然,又觉得自己是格外的渴,便拿起了床头早餐托盘里的橙汁。
  电视里播的是新闻台。
  女主播面目凝重:“据本台最新报道,昨夜我市西郊一处废弃仓库发生特大火灾,消防部门已出动十余辆消防车……目前起火原因未明……”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苏骁本能地循声望去,眼睛对焦到了病床对面的电视屏幕上。主播转接了现场画面,屏幕里猩红的烈焰烧亮了大半片夜空,滚滚浓烟仿佛要溢出屏幕。
  苏骁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灰黑色的浓烟朝他扑面而来,一步步地逼近。映在眼底的跳动火焰仿佛也突然有了温度,烧灼了他的鼻尖。
  苏骁的瞳孔蓦然紧缩了。
  火灾。s.z.j。
  犹如两条引线被陡然对接贴合到了一处,星点的火苗蹿起来,呲啦一声点燃了他脑海深处那个被封闭已久又无从再度压抑的炸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