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明显不太乐意,手还在他胳膊上摸索,最后勾住了一点他的衣服才终于不动了。
陈誉洲却睡不着。
他本身不是多觉的人,加之实在惶恐。他承认自己上半夜安稳的得益于李絮下车时对他的完全信任。在车里睡倒过去的李絮最开始还不愿意让他碰,整个人缩在副驾驶,怎么扒都扒不出来。但只要陈誉洲喊一声他的名字,那股劲立即就松了,迷迷糊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抱着自己去任何地方。
可他患得患失。
李絮喜欢他,并不代表会就此为他永远留下。
他闭着眼睛,尝试重新入睡,大脑却像是背叛了他的身体、咀嚼了两斤咖啡豆一样清醒,也不知道时间究竟在黑暗里过了多久,他被李絮的梦呓声惊醒了。
再一次被噩梦缠身的李絮这次是比以往任何的反应都要强烈。他的整张脸拼命地往枕头里缩,似乎是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去,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冒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小絮,” 陈誉洲立刻清醒,撑起身,把他掰正,生怕他给自己憋坏了,“小絮!”
李絮抽搐了一下。他的睫毛发抖,额角被闷出了一层薄汗,发干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梦里正在与谁争执不休。
陈誉洲轻轻拍打他的胸口,又抚上他的脸,“小絮,醒醒,醒醒。”
掌下的皮肤烫得厉害,李絮的眉头死死拧着,虚汗不止,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小絮!”陈誉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絮!”
“我没有——”
像是被水里抓出来的一样,李絮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吸得太急,喉咙当头一呛,不由得猛烈咳嗽起来。
“咳……我、我没……” 他的眼睛一时聚不了焦,“李瑶我没有——”
“没有,没有。” 陈誉洲拽他起来,用大掌狠狠搓了两把他的背,“没事了小絮,没事了。”
李絮又呛咳了两声。这两把一下就给他的身体搓热乎了,很快就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哥。” 他哑着嗓子,“我冷。”
陈誉洲一松劲,要把他放倒。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再搓搓,” 李絮拉住他,“你再搓两下。”
陈誉洲依言,手上又恢复了力气。
他感觉到怀里人的虚汗渐退,呼吸逐渐平稳,“又是梦到你妹妹了?”
“嗯……” 李絮不抬头,“她喊疼,她说她好疼,她说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我离她那么远……还有你。”
“我什么?”
“你不理我……你说我迟了,说我一直麻烦你……你不理我……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烦你......”
他的思绪太重,连做梦都是混乱的,可是梦又偏偏是内心深处的倒影。陈誉洲怕的就是这个,他慌了一下,匆匆放开了手,背过去,站起了身。
李絮见他突然离开,“……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别这么说。”陈誉洲闷声回答,“你先缓缓。”
李絮盯着陈誉洲的后背,穿在他身上的那件t恤被自己揪得满是褶皱。
他听见水在瓶子里晃荡的声音,听见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最后才是陈誉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絮,” 他问,“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
“后面的事,有什么计划?”
李絮没明白过来。他身上还残留着陈誉洲掌心揉搓过的余温,现在那只能带给他温度的手离开了他,变成一堵背影,他忽然又开始发冷,“哥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你知道你自己睡着的时候经常这样吗?我担心你......就想问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你现在从海里回来了,”陈誉洲继续在说,“就别总想着那些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誉洲转过身,“你妹妹说那些话的时候已经不清醒了,你也明白。我也不会不理你。要学会坚定点,别让这些一直影响到你。”
李絮的心里咯噔一下,“哥......你可以说直接点的,你说这些,是不是我三番五次这样影响到你休息了?”
“不是这个。” 陈誉洲走近了,“难道你觉得自己一直这样下去,你妹妹就会高兴吗?”
提及李瑶,李絮别过脸,不再看他。
他的反应一下就让陈誉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赶紧坐回去,无措地把瓶口递到他的嘴边,“先喝点水?”
李絮往后一撤。
“我想说的是,你这样休息不好……我没办法,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李絮问。
陈誉洲不动,也不吱声。
李絮实在不理解他这番弯弯绕绕的教育又是想表达什么,他本来就没从惊吓里完全缓过劲来,紧接着又与陈誉洲拉扯了一番,心里一烦,干脆掀开被子,下床绕过了他,想躲进洗手间里冲把脸。
“小絮。”
他在拐进门内的最后一秒,陈誉洲突然叫住了他,接着他就再一次听见了矿泉水瓶的咯吱作响。
“小絮,你能跟.....” 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你打算飞回国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褪色期的鱼粮(抱啃)
再走一轮榜单就要完结啦~
第35章 “你可以咬我。”
李絮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陈誉洲站在拐角,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陈誉洲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的打算。”
李絮没回头。
他有点当头一棒的感觉。陈誉洲明明表现出的是那么喜欢他,后脚又来问这个,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陈誉洲见他不说话,于是换了一种问法,“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李絮攥了一下衣摆。他尝试着反问,“哥你是意思是......想要我回去吗?”
“没有。”陈誉洲憋了半天才接着说,“……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或者觉得回去更合适。”
“我要是回去了,钱要怎么还给你呢?”
“都行,不还也没关系。”
他又是这样。就像李絮几天前还说要去跳海一样,不质疑也不阻拦,就这样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足够尊重,但也足够有距离。
李絮心里不是滋味,“那你是要准备返程了吗?”
“没有,不是催促你。” 陈誉洲答,“随便问问你的打算而已,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絮一急,脱口而出,“我需要的是——”
他需要陈誉洲。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哥,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但是他又想起弗拉格斯塔夫的那顶帽子,陈誉洲戴着那么好而他却买不起。
他活了下来,却还是两手空空,拿不出能与陈誉洲一比一的爱。
不过也是。他无亲无故,英语也说得不好,他不属于这里,还是要自己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
空气里再一次有了古怪的气味,李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醒来后咳喘得太过用力,酒店房间里的灰尘似乎长了小刺一般喇过他的鼻腔,又酸又涩,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赶紧借机蹿进了洗手间。
生出来的那点气一下子又拐回了自己身上,烧得他胸口钝钝的痛,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
他曾经面对着越来越虚弱的李瑶的时候,也是这样。
李絮拧开水龙头,掬了两捧冷水往脸上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可身体里那点无力感却一点也不消减。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干脆开始把自己晚上翻出来晾着的几件衣服再胡乱塞回包里,包上的拉链都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也许是动静太大,传到了外面,他很快就听见陈誉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小絮。”
“小絮,你在做什么?”
李絮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都说美国人开放,肢体亲近也不算什么。说不定陈誉洲也是这样,其实根本没有想跟他在一起的意思,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每一句话都往心里钻。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烦,伸手一把攥起还是潮乎乎的兔子,想一起使劲儿塞回包里。
可兔子刚被他攥进手里,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一截硬硬的东西。
李絮一滞,还以为是自己捏错了,又用力捏了一下。
不是错觉。
兔子的肚子里确实有东西。是细长的一条,生硬地戳在软软的棉花里。
这只兔子是李瑶小时候一直抱着睡的。她喜欢它珊瑚绒似的手感,后来住院也一直把它放在枕头边,旧得耳朵都翻了毛边。她这一生过得仓促,作为一个女孩子,留下来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李絮收拾遗物的时候根本不敢细看,很多东西都一起烧掉了,唯独留着这只兔子做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