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黎离却反问,直视着萧承渊的眼睛,“有什么事是我不该知道的?”
萧承渊心中有愧,几乎不敢与之对视,更说不出口。
他当年对老皇帝给萧慕珩下毒一事恨之入骨,立誓有朝一日要杀了这个奸诈小人,不曾想,他竟也成了这样一个人。
黎离见他不敢答,便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得难看,“说不出口么?那便我来说,这么多年阿爹可曾真的如口中所说那般疼爱过我,可真有将我视若己出?你没有!你从未将我当作你的孩子,你养着我,不过是为了用我的命换萧慕珩的命。的确,我不过是你捡来的孩子,不该奢望能和尊贵的世子平起平坐,可你本可以让我自生自灭,为何要将我带回来,又精心编织这么多年的谎言,让我对你们父子心存愧疚,又满心期待,最后却落得个被剜肉挖心的下场!”
黎离跌靠在大牢的木桩上,几乎将所有的委屈像倒苦水般倾泻而出。
他应是想起了上一世寒冷的冰窖,掩面哭泣起来,“阿爹,你好狠的心!”
萧承渊听着黎离的自述,本就苍老的面色越发颓然,似乎一瞬间又老了十来岁。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却不敢靠近黎离,只能苍白地解释:“阿离对不住,阿爹承认,蛊虫一事是阿爹当年被仇恨蒙蔽,所以犯下了错,可阿爹这些年一直在寻求弥补之法,已寻到了闻人老神医为你解毒,从未想过要剜去阿离的心呀!阿离这些年陪伴在阿爹左右,阿爹早已将你视若己出,阿爹从未说过,阿离幼时的性子和云宛十分相近,有时竟比珩儿更像阿爹和云宛的孩子,阿爹又怎舍得阿离死去!”
说到末尾,语气也哽咽了。
黎离发泄够了,渐渐冷静下来。
是了,萧承渊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断然不记得他被剜心的痛楚。终是这一世事情的走向变了,可那段痛苦的记忆却难以被抹去。
他此番前来,也不过是想告诉萧承渊,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黎离,不再受困于宸王府,他们之间也再无瓜葛了。
黎离转身,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道:“从此,我便没有阿爹了。宸王殿下,再会。”
“阿离!等等!”萧承渊急切挽留道,“阿爹……不,我知道如今这个局面,说再多也无用,只是不论是下毒还是谋反,皆是我一人所为,和珩儿无半点关系。珩儿他自幼丧母,与我又不亲近,因此生性淡漠,才对阿离那样冷漠,但他本性不坏,也绝不是不忠不孝之辈。阿离,算本王求你,若有机会,可否救珩儿一命?”
黎离未回头,声音冷淡:“他不知情,便没有错么?”
萧承渊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难以反驳。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似乎终于大彻大悟,连连点头:“对,阿离说得没错,我这一辈子苦心积虑大仇得报,但也犯下了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不该再奢求太多。”
黎离闭了闭眼。
身后萧承渊声音怆然,“阿离可见到了闻人老先生,他能解你体内之毒,这是本王唯一能用以赎罪之法,愿阿离忘掉从前的一切,此生无忧无虑。阿爹就此别过!”
‘歘——’
利刃隔开皮肉之声在大牢中回响!
黎离回头,见萧承渊夺了守卫的剑,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喷洒在大牢的高墙上。
心脏猛地一紧,黎离脱口而出:“阿爹!”
随后奔向萧承渊,伸手慌乱地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惊慌地看向他渐渐失血的脸色。
黎离的双手被鲜血染尽,努力想要堵住伤口,却是徒劳。
萧承渊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气息微弱:“能再听阿离喊一声阿爹,此生无憾了。”
随后他闭上眼睛,气绝了。
黎离眼睛发直,一行热泪滚下,砸在染血的手背上。
良久,他才松开萧承渊的尸体,从地上缓慢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大牢外走去。
迈出狱门,一片光明。
黎离仰头看天,眼前一棵高出院墙的枯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婉转落下,坠于地面。
一切尘埃落定。
第46章
宸王自戕于诏狱之中。
萧青宴特命人将此消息传至诏狱更下一层的水牢之中。
水牢内比起黑暗, 更多了冰凉刺骨,在此秋末初冬的时节,任谁在此被关上几日, 都得丢掉半条命。
更何况是本就重伤之人。
萧慕珩身材颀长, 水潭的水仅能没过他的腰际。
两根粗大的铁链连接着身后高墙的铆钉,束缚住他的双手。好像他是什么能撼天动地的巨兽,需得用这样严密的手段才能将他困住。
此刻, 巨兽似乎在沉睡,安静地靠在水潭一角,身上的紫衣被冷水浸透, 显得几处破口上的血迹更加深黑。
水潭对岸上,一名内侍尖声传达完萧承渊的死讯,见水潭中的人影微垂着头, 一动不动, 便又道:“可有话要说?”
说完等了半晌, 未有回应。
水牢内一片静谧,唯有细微的水滴声传出空寂的回响。
内侍感到怪异, 眯起小眼仔细努力地朝水潭中瞧。
莫不是死了?
若是死在他面前, 他可万万担待不起!
内侍一阵心惊, 小心翼翼沿着水牢狭窄的边沿朝萧慕珩挪步。
他弯腰贴近, 想从下往上仔细看清萧慕珩的脸。
“世子殿下,殿下?”
萧慕珩仍没有反应。
“可是死了?”内侍心脏一紧,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朝萧慕珩伸去,想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一探究竟。
之间将要触碰到一缕发丝时,萧慕珩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比水牢的四角还要黑, 死死地盯着贴近的内侍,如同一只被惊扰的困兽,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人撕得粉碎!
“啊!”
仅一眼,内侍就被吓得往后仰倒,脚下一滑,跌落进水潭里。
“救……救命!”
水潭里刺骨的冰水像一条巨蟒,内侍浑身颤抖,在水中不停挣扎,狼狈至极。
萧慕珩冷笑一声,又一脸平静地拖动链条,侧身靠在水潭的另一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水牢里仅有的一扇窗户。
面积狭小,两根粗铁杆挡在中间,窗外天色灰蒙,没有一只鸟或者一片云。
萧慕珩仰面,试图感受一丝窗外吹进的风,可惜什么也没有。
似乎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仅剩这间小小的、孤独的水牢。
内侍终于被守卫从水中捞起,仓皇逃走了。
萧慕珩依旧看着窗外,与昏暗的水牢相比,窗外的光线依旧刺眼。
耳边回响着方才内侍的传话:“宸王萧承渊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了结了萧承渊这一生。
萧慕珩执着地看了窗外片刻,便感到眼眶酸涩,缓缓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失去了黎离,这一世失去了父亲。
好像不论他怎么做,都不会如他的意。
从前他妄自尊大,认为一切不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今却才明白什么也做不了,还妄想成为救世主,简直可笑。
萧慕珩微微垂下头颅,僵硬地沉入刺骨的水潭,像疲惫腐朽的木桩。
他身上那股孤傲的气质,连同求生的欲望,一起熄灭了。
-
毓庆殿寝阁内。
熏香将整个屋子染满浓重的草药味。
烟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黎离躺在床榻之上,身上扎满银针。
对角的木椅上,闻人闭目而坐,轻声道:“今日已是老夫为公子施针的第七日,再过半炷香的功夫,蛊虫便可被逼出。”
黎离此刻说不出话,正与体内的一股力量相抗争。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只害人的虫子,正在体内四处冲撞,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突破口。
立在床头茶几上的半炷香随着熏香一起燃烧,红色的火星子一点点下移,终于燃尽。
黎离痛苦地呻吟一声,忍不住支起上身,趴在床沿边,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连同一团白色的、正在蠕动的蛊虫,一起落入事先备好的玉盘中。
闻人上前,用竹镊子将蛊虫夹起,放进一个琉璃瓶中。
黎离脱力般倒回床上。
闻人又忙放下琉璃瓶,为黎离拔除身上的银针,询问:“公子感觉如何?”
黎离喘息着点头,目光落在琉璃瓶上。
只见瓶内的蛊虫不过指尖大小,无眼无口,像团只会乱动的肉球。
原来就是这个东西,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黎离如释重负,宽慰一笑。
闻人道:“老夫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岛上一应事务还需老夫亲手打理,还请公子替老夫向陛下请旨,放老夫出宫吧!”
“老先生放心。”黎离起身整理好衣衫,见闻人讲琉璃瓶一并收入药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