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条不紊,理智镇定。
没有意外,没有错乱。
而毒发引起的高热让赵望暇的意识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沉。
那四天的倒计时,像是被风雪撕碎的日历,在他断断续续的昏睡和剧痛中,无情地流逝。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他视网膜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一”。
薛漉计算的分毫无差。
行军速度没有差错,路上的埋伏没有问题。
这就是他预计的,需要赴死的那一天。
他已经穿戴好了重甲,冰冷的铁片上甚至结着一层死白的寒霜。薛漉此时正低着头,安静地擦拭着手里的那把重剑。
“感觉好些了吗?”对面的将军问。
“我不确定。”赵望暇说,“但,总得试一试。”
正如眼前的这个他看了就烦不看又痛苦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其实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又理应做什么。
外头一派云朗风清,日光照彻,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
“说好了,”薛漉说,“如果没有办法,起码,替我们下一场雪。”
赵望暇说不出别的话。
他已经很明白,薛漉没有趁着他陷入沉睡把他扔回辽城,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终于,在他尚不认可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的时候,在从来没有学会同生共死的时候,把赵望暇留在身边。
那些雪,那些应该在北狄营帐边上,高山之上,北疆里,下的暴雪,是原本的终局。
“我会试一试。”赵望暇说,“你也总要试一试,有没有可能活着。或者等我,神兵天降,救你。”
薛漉点点头。
“做不到也没关系。”他说,“都没关系。”
“赵难辞,我对你,没有要求。”
当然没要求。
这个人现在甚至都不要求他活着了。
人能放弃的东西很多,例如名利,例如爱恨,例如身后名,例如自己的生命,例如渴望爱人活下去的,自私的心。
而赵望暇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得到爱的时候,眼泪会先落下来。
他想说不要爱我。人生二十七年,所有的爱都几似枷锁。爱想将他塑形,爱对他投射期待,爱他的人希望他长成值得被他们爱的样子。
他受不了。他是丑陋的青苔。他没办法成为一朵玫瑰,或者一株笔直的树。
所以如果放任自己当青苔,就是要接受,没有那么多人爱他。
或者,可能没有人会爱他。
他几乎终于对自己承认,自由的代价,就是对爱祛魅。
然后在此时此刻,在第六个月,一本扑街书里语焉不详的反派,腕间系着红线,握着他的长剑,语气毫无旖旎地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他该活在这本书里的最后一天。
薛漉,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说这句话?
他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早就无话可说。
我不想过了,我不想活了,我好想死。
薛漉,我好想死。让我死。
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你如果放弃那些执着,学着接受你的爱人也时日无多,学着接受,他宁愿随你而去,我又到底能对你要求些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难辞?
什么难辞,难辞什么。
这是白天,没有月亮。太阳驱散所有的阴霾,一切仿佛都在日光的照耀下。
薛漉也没有再说更多,只留下亲兵围住这个营帐,向上走去。
而赵望暇闭上眼,在脑海中叫出了那个小球。
小球悬停在虚空里,没有闪烁。
第138章 命运何故
“薛漉说,在他的记忆里,今天应该下一场暴雪。”他坐在毯子上,突然很想喝酒。
天寒地冻的北境,烧刀子因为酒精度数极高,逃过结冰的命运。
赵望暇拧开那个酒囊,喝了一口。
浑身上下都随着它,和时灵时不灵的毒沸腾起来。
很痛快。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眼前的倒计时已经转为二十四小时制。
“薛漉……”他说,“在北塞,到底死过多少次?”
小球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它伫立在他面前,宛如一个时刻就要破碎的水晶球。
它回答:“我不能说。”
不是错觉,终于不再是错觉。
它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人类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它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很难过。尾音拉长,语调凝涩。
短短四个字,听着,感觉像一种诅咒。
“你不要这样看我。”他在意识里说。
不要,突然,终于不再演一个电子音运转的废物机器,突然表露出情绪。
他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太多了,没有力气再接受新的。
它没有看他,或许。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地,旋转了半圈,背对着他。
“他真的,逼宫而死过吗?”
小球回答他:“是。”
“和书里写的一样吗?”
它不回答。但这和前面的无数次沉默一样,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在北塞死过,逼宫的时候死过。”赵望暇喘了口气。
“那,还有其他的死法吗?”
“有。”
“你回答我这些问题前,确定你能回答而不会再次被强制关机吗?”
它又不吭声了。
“我……”赵望暇说,“很……”
他深深喘口气。
有些话,他就是没有办法,看着薛漉的脸说出来。
“我很……”他努力,不让这句话变成什么诡异的遗言。
“我……”赵望暇说下去,不再去管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在恶心地哽咽。
“我很爱他。”他说着,一句废话,花费掉所有力气。
他当然很爱薛漉。薛漉同样深爱他。
然而,为什么,世界并没有因为爱而变得让人好过点?
“所以……无论如何,薛漉有他的选择。他很努力地,在爱我。”
他又在语焉不详,对着小球,也仍然觉得面对自己很艰难。
“我也……”赵望暇说,“好像,会让他失望的同时,想要……用我的方式,爱他。”
他可能说得太多,又或者实在说得太少,支离破碎,满嘴谜团,所以,那个圆球,仍然熟视无睹般,无能为力般,没有动作。
“先说点好理解的吧。他需要雪。”赵望暇说,“下一场暴雪吧。你能做到的,对吧?”
“扣除积分500。”
它仍然在给他优惠,为此,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恐怕也问不出来。
但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1500。”他终于从软布和狐裘围成的榻上下来。
掀开营帐,往外看去。
薛漉留下的人是他最相信的薛府暗卫,不少人见过夫人。此时看到赵望暇,新的脸,大概因为是旧的神情,所以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仍然少言寡语,视线投过来,然后就回归原点。
而雪已经如他所愿,在依然云淡风轻太阳直射的白天,不死不休地落下。
挺漂亮的。
羽扇一样。
北塞寒苦的空气里,现下除了铁气味和水汽,什么都没有。
“我想让薛漉活着打完这场战役。”赵望暇说,“还想让他,忘掉我。”
我不在乎我现在的人生了。我也无所谓我要过什么样新的人生。
我想你开心。我想你忘了我。记得我如果只会让你难过,如果没有解法,如果只是死局,那我好希望你忘了我。
忘了我吧,薛漉。不要记得我。不要痛苦。不要再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不如,只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不要想起来,是谁先喊你看月亮。
不要难辞。不要想起来。
忘了我。
忘了我最好。
脑子里那么深的祈愿,说出口,却软弱又平淡。
但没关系,这本就是一片神不应当听得到祈祷的荒原。
以至于说出口的时候,只有不忌讳任何人类悲苦的雪花,落在他的颈上。
他缓缓张开手,雪花轻飘飘地落入掌中。
他仔仔细细地凝视了许久。
才重新回过头来。
赵望暇很轻地叹了口气,再次对上那颗不会被风雪染上纤尘的球。
“我知道,积分不一定够。或者说,你再怎么努力给我放水,可能也不够。”
“所以我想和你背后的东西,谈一场交易。”
它凑近了一点。
“我想你们的目的,是结束这个世界里,这种无止境的循环。”他说,“你们当然不愿意,让薛漉,或者说,其实是让我们俩,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