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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却很快就被雨声淹没。
  轰隆!
  天空被雷光映得亮如白昼,一瞬过后重新暗下。雨势愈发猛烈,仿佛倒悬的瀑布一般,混着泥泞几乎汇成了浊流。
  叶文禹指尖掐避水诀,雨幕向两边散去,仿佛身周有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一般。他刚迈出两步,目光忽然停在某处。
  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印着几枚小小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走入一片森林,在朦胧雨幕中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迟烽!”
  叶文禹心头大石落下,快步走去。看清眼前景色后,却不由得低声惊呼:“你怎么了?”
  ——年幼的孩子在隆起的小土丘旁蜷缩身子,双眼紧紧闭着,身躯止不住地发抖。
  叶文禹急忙俯身伸手,被滚烫的体温惊得心里打了个突。
  “还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他急切问道,对方没有反应。
  不能再耽搁了。小孩子身体本来就弱,再高烧下去,很可能会危及性命。
  叶文禹不太熟练地蹲下身,把人扶到自己背后。瘦弱的小小身躯很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雨水不断从衣角滴落,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裳。
  他被刺骨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哆嗦,却咬紧牙关把孩子往背上托了托,试图以自己的体温温暖这具冰冷的躯体。
  迟烽拂过自己后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不禁懊悔自己来得太晚,脚下步子也越来越快。
  回到客栈,他难得粗暴地一脚踹开门,扬声道:“赶紧烧桶热水送上二楼!”
  “哎,来了道爷!”
  伙计从门里绕出来,刚还想说什么,看清叶文禹焦急的神色以及身上的小孩后,顿时不敢再多话。
  叶文禹目不斜视,随手把油纸伞一抛,抱着迟烽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刚把小孩的湿衣服脱下,伙计的热水就送上来了。
  “东西都放这了,道爷您慢用。”
  这伙计倒是机灵。除了热水毛巾以外,还煎了碗祛寒汤。
  叶文禹舒了口气,小心翼翼把人放进浴桶。触及温暖的热水,迟烽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些许血色。
  待小孩不再发抖,叶文禹才将他从水里捞出。一手把人搂在怀里,运转灵力为他调理内息驱走寒气;另一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舀祛寒汤喂进他嘴里。
  迟烽高烧逐渐稳定,意识却还很模糊。两只手紧紧攥着叶文禹的衣袍,本能地张口咽下汤水。
  这样脆弱的迟烽,叶文禹还是第一次见。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紧一样,闷得发慌。
  “你……”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为什么跑上山?”
  虽然这么问,但农妇口中的“这个日子”,再联想迟烽昏迷时紧紧依靠的那个小土包,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迟烽紧闭双眼动了动,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他连忙凑近,终于听清小孩一直在喃喃的那个字——
  娘。
  好烫。好难受。
  他鼻子一酸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
  即使在现实世界,迟烽在自己的劝说下放弃了对父亲和继母的报复,但母亲的逝去依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无法抹除的伤痕。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后轻轻落在小孩瘦弱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别怕。”
  这句话,终于轮到他对迟烽说了。
  “……有我在。”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起初还有些生涩的动作逐渐变得熟稔。掌心下不自觉紧绷的身躯,在温和的安抚下缓缓放松下来。
  “我会保护你的。”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未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12章 不再孤身一人
  叶文禹自己都记不清,最终是什么睡着的。
  修仙之人早已辟谷不必饮食,身体更是洁净如初。伙计倒是隔着门小心翼翼问过一次,但他没有理会,之后便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迷迷糊糊醒来。
  想起昨天做了什么,他连忙支起身子:“迟烽!”
  房间里没人。
  叶文禹的肩膀缓缓垮下,紧抿双唇扫视一圈。
  人虽然走了,房间的变化却不小。睡过的被褥被整整齐齐叠好,还没收拾的木桶消失了,地上不见半点水渍。昨晚因为下雨而紧闭的窗被推开,清新的风从外面缓缓送入房间。
  叶文禹怔怔地望了半晌,忽然勾唇笑了笑。
  这个世界的小孩看似又硬又倔,跟现实中那个八面玲珑的社交达人似乎天差地别,但骨子里其实还是一样……
  可爱。
  他洗漱后换了身衣服下楼,伙计正忙活着。一见他来,连忙上前说道:“道爷,今早小乞——迟烽临走前,让我帮忙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
  。
  自此,两人便算是正式相识了。
  叶文禹自己就是社恐,深知不能太过热情地一股脑凑上去,反而会把人吓跑。因此,他虽然每日都去找迟烽,但都刻意保持适当的距离。
  碰着迟烽在忙活,他便一言不发上前搭把手;若是那日迟烽恰好休息,他便装作不经意般递来吃食。那群爱欺负人的小孩都没找着机会下手,最终只能悻悻放弃。
  面对叶文禹的示好,迟烽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不适应。但渐渐的,他也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几日过后,便是中秋。
  迟烽一如既往来到李大娘家,正准备干活,抬眼却发现那个古怪的道长竟然来得比自己还早,正和李大娘站在一起。
  两人头碰着头嘀嘀咕咕一阵,李大娘便转身冲他招了招手:“小迟,过来。”
  迟烽顿了顿,放下手上的物什,起身走去。
  李大娘笑得慈祥,拍了拍他肩头:“今天的活不用干了。叶道长说带你去玩,开心不?”
  迟烽下意识皱眉,冷声道:“我活还没干完,不去。”
  “不碍事不碍事。反正今天活儿不多,我自己来就行,你安心过节去。”
  迟烽还是不大乐意:“但……”
  “你就当陪我一天。”
  那道长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十分温和,与那些耻高气扬的修仙者不同,像春日雪融的潺潺溪水。
  “我给你工钱。”
  有工钱?小孩眼睛亮了亮。
  “还有……糖葫芦。”
  道长微微一笑,容若春华。
  “你喜欢吗?”
  糖葫芦!他只听那群爱欺负人的坏小孩提过这东西。听说吃起来冰冰凉凉甜滋滋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迟烽按捺下雀跃的心情,板着脸清清嗓子。
  “行,我答应了。”
  临走前,李大娘还给迟烽换了身她儿子穿不下的旧衣裳。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布料,却也让他看上去精神不少:“去吧!玩儿开心点。”
  “来。”
  不远处,年轻道长微笑着伸出手。
  迟烽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了上去。十指相握,属于他人的温暖体温顺着掌心传来,宛如过电一般,让他心头漏跳一拍。
  他移开视线,直直盯着前方强作镇定:“我们去哪?”
  “去镇上。”叶文禹紧了紧相握的手。
  小镇离村子有些远。顾及小孩体力,叶文禹带着他走走停停,到了镇上已是正午。
  和自给自足的村落不同,镇上热闹得多,四处都是小贩叫卖的喊声。叶文禹领着迟烽穿过街道,走入镇上最豪华的酒楼,挑了个靠窗的雅间落座。
  “先填填肚子。想吃什么?”
  叶文禹把餐牌递给迟烽,没成想小孩看都不看,又推了回来。
  “你挑吧。”迟烽垂下眼睑,“我是陪你的。”
  叶文禹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很快便注意到小孩绷紧的身躯,以及搭在膝上、不安绞着衣摆的手指。
  他放软语调,轻声说道:“你不用考虑其他,只要尽情享受就好。”
  迟烽飞快瞄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松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叶文禹愣了愣,无数答案从舌尖滚过。因为你也曾对我这么好,因为你是被我害成这样的,因为我希望你醒来……
  因为我爱你。
  最终,他只是郑重地说。
  “你值得。”
  两人吃了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干煸冬笋炒得油汪汪的,又脆又嫩,一口咬下咸鲜干香;蜜汁烤鸡刷满蜂蜜,色泽金得发红,肉质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汁水便争先恐后涌出;迟烽还好奇地点了盘醉鱼,酒香混着辣酱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惜没吃几口脸就红了。
  从叶文禹这得到答案后,迟烽便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不再强迫自己刻意板着脸。偶尔展露的笑容,眼角溢出的笑意让叶文禹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认真对他说“我喜欢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