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点滴瓶的护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和同事聊起天,“难道是潜意识不想醒?不会吧,别看不同姓,但是哥哥弟弟都很疼他。”
“又有钱又有颜,还有这么舍得的家属。”小姐妹啧啧称奇,“我要是他,肯定早早醒过来享福了。”
闻言,路过的护士长敲敲台面,警告道:“不要讨论那位病人,我昨天还看见他的家属在和警方交谈,估计来历不简单。”
眼前同时浮现出那张脆弱易碎的面庞,病痛把他折磨得消瘦,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并没有走样。
他轻合着双眸,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倒是眼下那枚血痣格外妖冶,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沉溺在一场无止境的美梦。
“该不会是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吧……”
极小声的猜测如针般落地,大家齐齐噤声,想起通报中机械钟研究所的罪行,细思极恐。
“我也要陪床!凭什么不让!”
谈笑间,每天的必备节目上演,短卷毛小弟跟在步履生风的大哥身后,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指责道:“骆知意!你故意的。”
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闪过暗色,在迈过门口的前瞬定住脚步,骆知意无奈地劝:“他又没什么大事,你没必要跑这么勤,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我很好啊!”孟洲不甘示弱地蹦哒两下,梗着脖子跟他对峙,“再说了,新程序也没那么难适应——唔!”
被人伸手捂住嘴,只剩愤怒的眼睛和乱飞的眉毛,杀伤力约等于不会哈气伸爪的猫。
吵闹中,那扇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疲倦的眉眼在看到斗气的两人后简直是雪上加霜。
单居延深吸一口气,接过骆知意手中提的袋子,委婉道,“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生怕惊扰他脆弱的神经,孟洲也压低声音,提议道:“单大哥,要不今晚我来陪护吧,你休息一天。”
他不语,打开手提袋,垂眸定定地注视着一颗颗饱满艳红的苹果,上面用漂亮的彩带扎成蝴蝶结。
看破他的疑惑,骆知意开口解释,“今天是平安夜,好一点的苹果都有包装。”
“我也会削。”孟洲窥着他的脸色,小声补充,“我也想陪陪燕然哥。”
死寂蔓延开来,单居延像张绷紧的弓慢慢松弛下来,半晌,他妥协地点头,慢吞吞地转身,“我跟他报备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前两天单居延确认过检查结果并无大碍,但人还是耍赖皮不肯醒来。
美名其曰不打扰他睡觉,单居延叫护工把所有会响的仪器全部撤走,实际破防到躲在卫生间暗自垂泪。
“你睡很久了。”他回到床畔落座,复杂的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萧燕然看上去和平常没有区别,不像长期卧病在床的困顿病人,发尾和指甲按时修理保持在他喜欢的长度,身体也没有异味,被褥间是香皂的清香。
单居延取出棉签沾湿,熟练地捏起下颌,微微用力让他张嘴,帮不能自理的坏孩子做口腔清洁。
挨个数过每颗牙齿,悲伤的视线如沉沉月光,从未挪开,搞定日常工作后,他的眼底忽然生出湿润。
“你现在的表情真的是太无趣了。”他哽咽地说,“我很怀念那段时光。”
被挑逗时,萧燕然会故作生气地斥责他,身体却诚实地在怀里软成一团,呼吸也不像现在那样平直。
毫无起伏。
“你想逃避,没关系。”
太了解他的固执倔强,单居延叹息地起身准备离开,习惯性地想宽慰说会耐心等候,可脚底如被胶水黏住,动弹不得。
隔着玻璃,窗外热闹的声音模糊地传到耳中,房间门也没有完全关好,能听见骆知意在同孟洲说小话。
明明一切都顺利结束,也尽全力保住了他的性命,凭什么还要承受这份无边际的孤独?
或许被他传染,单居延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不太好,阵阵闷痛,喘不上来气,说出口的话也无情地变成:“明天起,我就不来了。”
垂落身侧藏在温热被窝里的手掌兀地抽动一下。
“判决结果出来了,我打伤过研究所的员工,按现场情况分析,不能算作是防卫过当。”单居延背对着他,不在行地说出谎言,嗓音怪异得活像是真正的机器人,“我要去服刑了。”
眼皮紧锁,底下的眼珠疯狂转动,像要努力挣脱什么束缚。
没有得到回应,单居延学着当初萧燕然对待他时自言自语的本事,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问我判了多久?呵,我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又或者是无期……”
吐出一口灼烫的呼吸,单居延仰起脸,热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赌气地说,“无所谓了,反正你也醒不过来,我在这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抽噎声逐渐有压不住的趋势,面对改造、智斗甚至围殴也面不改色的顶梁柱,在此刻痛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外面两人闻讯赶来,推搡着把他拥出去,送人回去之前,孟洲还不忘跑到床边,趴在他耳边添了最后一把火,“燕然哥,你等等哦,我去送他一程。”
咔哒。
门自动落锁,黑暗寂静中,那双眼终于猛地睁开,细汗如雨般从额角滑落,片刻的茫然失神后,萧燕然着魔般掀开被子跳下床。
长时间的平躺姿势导致肌肉无力,脚尖才触到地面,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萧燕然失态地跪倒在地面上,重新体验了一次在地牢濒死时的无助。
“单居延……回来!”
这幅样子实在太难堪,双腿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他只能用双肘匍匐前进,阴暗爬行过值班台时,因为不够柜台高而侥幸保住脸面。
“该死,走慢点啊混蛋。”
费劲巴力地挪下一层台阶,知觉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萧燕然狼狈地扶着墙,心里倒没有一丝对形象的在意,满脑子净是某个家伙的安危。
他是蠢货吗?
不懂上诉抗争吗?哪有让受害者去坐牢的道理!
万一……他们不是想让他坐牢,而是想把他抓走继续研究怎么办?
才苏醒的大脑并不理智,思绪如同乱麻,占据他为数不多的思考空间。
穿堂风很冷,凄厉地扑过来,犹如来自厉鬼的哀嚎,萧燕然被吹得直抖,还是跟随那道离去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伸手推开后门。
“小玉哥哥醒啦!”
院子里暖烘烘的,铺好天幕将篝火的热量积蓄起来,中央立着一颗布置好的圣诞树,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莹莹地闪着柔和的光。
一群陌生的小孩扑上来围着他,笑着祝贺他逃过一劫,萧燕然手足无措地立在那,想走又没力气,只好杵在那充当第二颗圣诞树。
“转移出来的那笔资金,我们以你的名义投入了慈善计划,用来救助医院里被遗弃的孩子。”
熟悉的声线从背后冒出,饶是萧燕然再不清醒,也该意识到这是个专门为逮捕他而设下的圈套。
“抱歉,说谎骗了你,实在是不想守活寡。”
单居延从暗处走出来,牵住手腕把他解救出来,体贴地扶到长椅边,并肩坐着休息,“这下我们扯平了,两不相欠。”
还是有些冷。
萧燕然没出言指责,忍不住往他身边靠,单居延扯过一张薄毯蒙住他,右手自然而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机械骨节的触感太过明显,硌得他眼底发酸。
“你这是怎么弄的?”萧燕然低下头,摆弄他的机械臂,眼泪也一滴滴砸,像无声的心疼控诉。
单居延笑着摸摸他的头,淡定地叙述:“起火的横梁挡住了通往地牢的路,幸好我的胳膊被改造过,足够撑起来,至于烧掉的皮肤嘛……”
他歪头,脑袋亲昵地碰在一起,反把问题抛给萧燕然,“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重新植皮的钱还不如多给你加几台设备,你会嫌弃我难看吗?”
”丑死了。”
嘴上说着嫌弃,可萧燕然还是把脸贴近,感受凉意与生命力共存的触感。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心灵感应。”
萧燕然蹙眉,“这不科学。”
单居延遥遥点了点在圣诞树下拆礼物的两人,“忘记了吗?你去地牢救过骆,他知道大致方向,小孟有地图。”
“哦,那还挺科学的。”
“笨蛋,这是爱。”
没人能理解火场中他们的心情,更不知道为了开辟那条通向生的路,耗费等同于消防用水的心血与泪……往好处想,起码蒸发掉的眼泪替他们保护了珍贵的脸。
“燕然哥!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孟洲笑嘻嘻地凑过来,打开精致的礼品盒,里面躺着一副半框防蓝光眼镜,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外挂。
“保护眼睛的。”骆知意言简意赅地接话道贺,“杀青快乐,以后不必再演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