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霜站立不稳,徒劳地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想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她们逼我的!风断月逼我的!我不和她那么做,她就要吃掉我,我不想死……我那时才十六岁……”
她摔在地上,垂着头,开始哭。
嘴里来回念着“是她强迫我的”,又说“我只是想变强我有什么错”。
苏锦寻扭头就走。
“我那时还小,我才十六岁,我被她关了许多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她逼我的!母亲想让我变强,她说她能帮我变强,我一开始不同意,可她困我困了太久,海底特别黑,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我快被她逼疯了,心智再强的人也会承受不住的对吧?”
她说着说着,似乎又觉得错不全在自己,若不是母亲从小给她灌输那些观念,她怎么会埋下那么深的执念?若不是她一着不慎被风断月抓住,她又怎么会变成半人半妖的东西?
风断月不停地在她耳边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念一些折磨她心智的话,日日夜夜,像萦绕在她心头阴魂不散的鬼魂一般,让她除了听话别无他法。
她说她们是一体的。
还说她是最适合她的。
在那种环境下她没办法不顺从。
她想起那张摄魂的、诡异的、无表情的脸,心尖一颤,掐了一下手心,将自己从恐惧中唤醒。
面前是风雪,而不是深海。她叫住苏锦寻,说:“把她给我留下!”
苏锦寻脚步不停,声音被寒风撕扯着传来:“你根本就没有想清楚!师母用她自己的命,换了你这条不知所谓的命!你终于强大到需要你母亲用命来救了,你满意了吗?”
阿霜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却突然又挣扎着爬起来,挡在了苏锦寻面前,尽管摇摇欲坠,眼神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你不许带她走!她是我母亲!她应该留在这里,我会守着她,我会变强,然后复活她!”
苏锦寻断不可能让师母留在这个冰冷混乱的地方。师母应该回到玄鉴门,回到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复活?你不仅疯了,你还蠢得无可救药!生死轮回,天地法则,岂是你能逆转的?师母用命换来的,不是你异想天开的痴念,是让你活下去,是让你走正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道:“让开。否则,我不介意在这里,替师母清理门户。”
她周身妖力开始涌动。
阿霜恍惚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苏锦寻没有再看她,架着三个人,一步步,沉重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影即将消失在雪雾中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阿霜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声音飘散在呼啸的风雪中,很快便了无痕迹。
苏锦寻带着她们挤出了结界。外界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三人滚落在一旁。
她大口喘息着,炽热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心头是一阵阵钝痛。
白天,原来已经是白天了么?
苏锦寻仰望着那颗缀满粉白花苞的西府海棠,大脑迟钝了一瞬,忽觉出异样。
这花是四月开的,五月时已经谢了,怎么会又舒展开裹着浅胭红的簇簇花瓣?
海棠花晕成瓷白,瓣边轻卷如凝脂,嫩黄花蕊嵌在花心,风一吹便簌簌落英,衬着新抽的嫩青细叶,愈发诡异。
苏锦寻心底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方才在秘境里,阿霜似乎说过这两地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那边过了不到一个小时,这边,到底过去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第53章 不行吗?
很轻, 很慢,踏在碎石和落叶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锦寻循声望去。
院门处,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是乌今澄,但她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没怎么吃过饭。
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夜赏月时的浅色常服,是一身深灰色长袖长裤,袖口和裤脚都扎得利落,腰间佩剑,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
那双漂亮的桃花眸, 此刻像枯竭的深井,有几分死寂,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死死地盯着苏锦寻,目光掠过她, 落在她身后毫无声息的师母身上,又移回到她脸上。
苏锦寻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喊她的名字,又想喊“师姐”, 想解释,想告诉她师母最后的话……
可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 化作一股酸楚, 直冲眼眶。
乌今澄走到苏锦寻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乱七八糟地摸了一通, 检查她的伤势。
“你别看我,我没事……师母……”苏锦寻吸了吸鼻子。
乌今澄垂下眼睫,又仔细查看了秋拾叶和春栽花的呼吸脉搏,这两个人恢复得快,此时已性命无忧。
她最后才去探师母的颈侧,指尖触碰到师母冰凉皮肤时,颤了一下,很快稳住。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锦寻脸上,声线一如既往的柔和,像是四月春风吹落的粉白海棠花瓣,轻飘飘地落在苏锦寻千疮百孔的心上:“好师妹,你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锦寻的眼泪决堤,短短一夜,她似乎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尽。
花树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朝着对方摊开手,递过那枚掌门令牌。
乌今澄伸出手,将那块沾染着师母鲜血的令牌拿了过去。
她低头凝视着令牌上暗红的血迹和玄鉴门的徽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锦寻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
终于,她握紧了令牌,抬起眼,看向苏锦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是苏锦寻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
“师母……说了什么?”她问。
苏锦寻断断续续地重复,将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一并讲给她听。
乌今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去掏兜里的绣着花鸟的手帕,给苏锦寻擦眼泪。
苏锦寻最后说:“师母死了,以后你就是掌门。”
乌今澄将令牌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嵌入血肉。也许是因为苏锦寻走了太久,再多绝望的结果她都可以接受,也可能是由于苏锦寻此时的情绪濒临崩溃,她必须要做出能让苏锦寻安稳的表现。
乌今澄接受得很快,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她站起身,动作称得上利落。
“梁妈!”她扬声喊道,声音穿透寂静的庭院。
梁妈在厨房做饭,看到苏锦寻几人回来了,惊喜地瞪大了双眼,可走近再一看,腿一软又要晕倒。
“梁妈,撑住。”乌今澄扶了她一把,“去准备干净的房间,铺上被褥,烧热水,拿干净的衣物和伤药。越多越好。我去请公会的医生。”
梁妈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跑去准备。
乌今澄问苏锦寻:“你还能动吗?”
苏锦寻愣愣地点头,其实不太能动了,但她希望乌今澄先去管更重要的人。
“好。”乌今澄弯腰,极其小心地将师母的遗体从苏锦寻怀里抱起。
她的动作稳而轻,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将师母的遗体暂时安放在她生前居住的主屋正堂,铺上干净的床单。
又将秋拾叶和春栽花分别安置在相邻的厢房里。
距离医生来还有一段时间,她检查了两人的伤势,秋拾叶内伤重,经脉受损,妖力紊乱反噬,春栽花则是强行妖化透支,神魂受创,外加外伤。
苏锦寻在一旁,倚着墙,说:“她们两个也是妖。”
乌今澄一愣。
苏锦寻说:“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这两个也是妖,才没有叫救护车,而是去找公会的专门医生。
“我不知道。”乌今澄说,她叫公会医生只是为了省钱,“她们是什么妖?”
“猫妖和鱼妖,笨死你算了。”苏锦寻低声道,气氛似乎因为这个,稍稍缓和了些。
这下师门里就只剩下三个妖怪和一个人类掌门了。
乌今澄取出丹药和内伤药,给两小妖服下,又用干净的毛巾沾了温水,小心擦拭她们脸上的血污,处理看得见的外伤。
她擅长照顾人,动作做得专业而细致。
苏锦寻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她文静的侧脸,心脏一阵阵抽紧。她知道,乌今澄越是这样,内心越是痛苦到极致。
处理完这些,乌今澄才直起身,走到主屋门口,望着堂内师母安详的面容。她站在那里,背影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受诅咒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