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珉雪还坐在原位,而大将军的黑狼精神体,不知何时再次实体化,不但没随主人离去,甚至还死乞白赖黏在阮珉雪手下亲昵地蹭着,尾巴摇得像忠犬。
阮珉雪颔首,揉着黑狼的脑袋,笑靥似柳以童方才见过的战场中的花。
一刹心动,让柳以童确信:
她的内心仍是一片血染的废墟。
唯独这朵香槟玫瑰能在其上恣意生长。
第97章 回馈3
《树与琴》:青梅
盛夏蝉鸣穿透燥风,清河村被日头晒得枯热。只有村东头的河岸边,还跃动着一群不知疲倦的身影。
“老大,再摸条大的!”一个赤膊的男孩站在及膝的河水里,朝岸上喊。
柳以童利落地将刚捉到的鲫鱼扔进桶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
“够一锅汤了,回吧!”她提起桶,赤脚踩在河岸的泥土上,动作娴熟,姿态轻灵,显然习以为常。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正要打道回府,却被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小身板拦住了去路。
“老大!村里、村里来了个神仙!”小豆子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得溜圆。
柳以童噗嗤笑出声,一巴掌拍在他汗湿的后脑勺:“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真的!就村西头那栋一直空着的小洋楼,搬来人了!我娘说是从城里来的大小姐,来养病的,长得可好看了!”小豆子急得直跳脚,生怕柳以童不信,“就是得了个怪病,叫什么……‘咸’病!”
“‘咸’病?”柳以童挑眉,“吃盐吃多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小豆子急得抓耳挠腮:“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娘是这么说的!去看看嘛!”
柳以童本不感兴趣,但迎上一群孩子期待的眼神,只好耸耸肩:“行,瞧瞧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村子,引来不少坐在门口纳凉的大人们的注目。
柳以童是村里的孩子王,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有着超乎年龄的胆识和领导力。谁家孩子被欺负了,找柳以童;谁家丢了东西,找柳以童;就连大人们都敢放心差柳以童跑腿送贵重东西。
她是土生土长的清河村姑娘,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树,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到达目的地,孩子们只见,村西头的小洋楼确实变了样。
曾经荒废的院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白色的围栏崭新发亮,与村里家家户户门户大开的风格截然不同,透着股不容侵犯的隐秘。
“看不见啊!”孩子们扒着围栏缝隙,努力向内张望。
柳以童啧了一声,目光扫过围墙一角:“那儿有个地方好翻。”
她三下五除二攀上墙头,利落地跳进院内茂密的草丛里。还没等她站稳招呼其他孩子,一阵从未听过的乐声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二胡凄清,不像笛子嘹亮,是一种圆润、柔和又带着几分缠绵的调子。如月光如溪鸣,让柳以童一时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墙外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都被这乐声吸引。
柳以童循声找去,只见洋楼明净的落地窗内,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裙,领口绣着淡色的玫瑰纹,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那人微颔首,正专注拨弄着怀里一个圆润如满月的乐器。
细碎的光斑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朦胧光晕。
柳以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是从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儿,精致得不食人间烟火。
突然,乐声停了。女孩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草丛里呆立的柳以童。
那女孩有一双汪洋般沉静的眼睛。
深远得令柳以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女孩放下乐器,站起身,慢慢走向窗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好奇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鬼使神差地,柳以童也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触向女孩的方向。
女孩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也抬起手,纤细的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与柳以童的指腹相对。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透过玻璃传来,柳以童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脸颊莫名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柳以童慌乱转身,手脚并用翻出围墙,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老大,看见了吗?好看吗?”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柳以童却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回家了!”
那晚,柳以童罕见地失眠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隔着玻璃的微妙触感。
*
次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柳以童骑着家里那辆旧二八大杠,嘴里叼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棍袋子,在滚烫的土路上蹬得飞快。
快到村口那棵大槐树时,她猛地捏紧了刹车。
槐树稀疏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昨天那个女孩。
那人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却质地精良,与周围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小脸被晒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路的茫然。
柳以童的心跳又不听话了。
她蹬车过去,在女孩面前停下。四目相对,女孩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认出了她,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柳以童二话不说,抬手把自己头上那顶旧得发白的遮阳帽扣在了女孩头上。
动作有点粗鲁,惊得女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帽檐,有些懵懂地看过来。
“你……”女孩的声音也很好听,雪落似的,玉坠似的,“谢谢你。”
“大中午的,在这儿杵着当稻草人?”柳以童的声音比平时硬邦邦了几分,试图掩盖那点不自在。
女孩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我早上出来散步,好像迷路了。”她的嘴唇有些起皮,显然渴了许久。
早上,迷路到现在?
柳以童看着她起皮的嘴唇,心里莫名烦躁,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瞥回来。她把手里的冰棍袋子递过去:“喏。”
女孩看着那廉价的、被咬得参差不齐的塑料袋口,犹豫了一下。
柳以童有点恼,觉得城里大小姐大概是嫌弃:“不吃算了。”
“吃的。”女孩轻轻接过,剥皮,小口地抿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弯起,“很甜。我很喜欢。”
那点莫名的恼怒瞬间被抚平了。
柳以童踢开脚撑,拍了拍后座:“上来,我载你回去。”
女孩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去,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捏住了柳以童腰侧的衣服。
柳以童一蹬踏板,车子冲进阳光里。
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混合着柳以童身上淡淡的汗味,以及身后女孩口中冰棍的清甜。
柳以童绷直了背,感觉腰间那一点轻微的拉扯感,存在感强得惊人。
把女孩送回小洋楼门口时,柳以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那个‘咸’病,严重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眼里漫上真切的笑意:“是阮咸,我学的乐器。我没生病。”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阮珉雪。”
“柳以童。”野孩子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调转车头,骑得飞快,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
接下来的日子,柳以童往村西头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她会带着刚从自家地里摘的、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冰镇好的黄瓜番茄,翻进阮珉雪的院子,不由分说地塞给她:“尝尝,没打药。”
她会神秘兮兮地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村里小卖部独家销售的芝麻麦芽糖,看着阮珉雪小口小口地吃完,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怎么样?城里没有吧?”
她甚至又一次下河摸鱼,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在河边架火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盐,用洗干净的大叶子包着,一路飞奔送到阮珉雪面前。
阮珉雪看着那卖相粗犷的烤鱼,犹豫仅仅是一瞬间。她学着柳以童的样子,徒手拿起一条,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小心刺!”柳以童提醒道,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鱼肉鲜甜,带着最原始的烟火气。阮珉雪的眼睛亮起来,真心实意地点头:“好吃!比城里餐厅的还好吃。”
柳以童顿时得意起来,下巴微扬:“那当然!这可是河里现捞的,你们城里吃不到这么鲜的吧?”
阳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汗水晶莹,眼神亮得灼人。
阮珉雪看着她,不知怎的,裙下两条细白的腿缠了缠。
*
阮珉雪的存在,在清河村无疑是个异类。好奇者有之,羡慕者有之,自然也少不了些不懂事的半大小子。
有一次,几个调皮的男孩围在小洋楼附近,看到阮珉雪在檐下晒太阳,便学着电视里的腔调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