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还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对面的人看得透透的,眼见沈湘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下意识地轻咬着唇瓣,这副场景让叶清浓嘴里的吸管扁了又圆,圆了又被咬扁。
不行,再这样下去非得心脏病不可。
叶清浓忍痛移开视线,她正打算挑一个安全话题开口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时,四周忽然一阵躁动,伴随着几声友善的口哨声,一道清脆悦耳且带着几分紧张的女声透过舞台麦克风清晰地传来——
“抱歉,耽误大家一点宝贵的欢乐时光——”
不远处的表演台中央,一个扎着活泼丸子头、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
“接下来这首陈粒的《绝对占有相对自由》,我想送给台下的一个人。”
女孩说着,目光越过人群,深情地望向台下某处,清脆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我想跟她说,在我眼里,女人不是花期短暂的玫瑰,而是四季常青的树,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每一个当下都是最好的时候,希望我的歌声,能陪你走出过去的阴霾,未来喜乐无虞,平安健康,还有……我一直在你身边。”
话音落地,众人循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衣着得体气质沉静的年长女士,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揪着大衣衣带,但在女孩炽热目光的注视下,感动与喜悦冲破了一切拘谨,她望着台上的女孩,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写满幸福。
这是一对情侣。在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女孩这样这一番大胆又真诚的示爱瞬间点燃了酒吧的氛围,原本只是有几分八卦的客人们纷纷带着祝福的笑容起身,自发地朝表演台方向靠近,没一会就以表演台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小圈。
这其中也包括叶清浓和沈湘。
眼下这是什么情况。是巧合还是某人有意安排。
叶清浓一边关注着台上的动向,一边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唐妩的身影,结果目光扫视了半圈,正好就和不远处朝她们这个方向看过来的唐妩对上眼神。
叶清浓挑了挑眉,开始打起了眉眼官司: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安排的?
唐妩立刻耸肩摊手,回给她一个夸张的“天地良心我怎么知道”的无辜表情。
事实上也不怪叶清浓怀疑,utopia作为港城知名的“友好”酒吧,自开业以来见证的表白求婚不少,但像今晚这样如此直白浪漫的女女示爱属实是是头一遭,以至于刚刚在女孩开口的那一瞬间,叶清浓心脏狂跳,她第一时间怀疑是唐妩为了助攻她和沈湘,特意安排了这样一场戏。
可眼下看唐妩的表情以及那对示爱小情侣表现出来的真挚劲儿,又不像是在演戏。
难道真是老天爷送来的巧合?
叶清浓心里打鼓,没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表演台上,年轻女孩拨动吉他琴弦,缓缓弹起柔和缱绻的前奏。
开口第一句“让我占有你”一唱出来,叶清浓嘴唇微动,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湘。
只见沈湘微微仰头望着表演台,流畅的侧脸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看得十分专注,目光随着歌声翻涌波动,感动、欣赏、尊重,还有一丝近乎憧憬的柔软……她似乎被这段感情打动,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演唱里。
沈湘动容的模样看得叶清浓的心脏为之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竟然也破天荒地静下心来,暂时抛开了自己的那些纷乱心思,认真听歌。
平时工作忙没时间听歌,回别墅放唱片机也只是不想让房子显得那么空,眼下这不听不要紧,一静下心细听下来,叶清浓发现歌词里的每一句像是她的心理写照。
原来这是暗恋吗。
她还以为她和沈湘算是天才恋爱博弈呢。
可惜,沈湘貌似是她怎么都比不过的恋爱天才。
一曲终了,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女孩跳下表演台,几乎是扑进了那位年长女士的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女士轻抚着女孩的头发,眼角泪光闪烁,脸上却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好幸福的一对。
或许是氛围太过美好,又或许是酒精和音乐催发了情感,周围成双成对的情侣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叶清浓偏过头,再次看向沈湘,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沈湘那双微微泛红的漂亮眼睛在灯光下闪动着细碎的水光,她不自觉放轻声音:“没事吧?”
沈湘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却依旧明亮:
“没事,就是觉得真好,看别人这样勇敢又幸福,自己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
幸福吗。
既然你觉得这样真好,既然你觉得这样很幸福,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喜欢女人。
为什么不能试着喜欢我。
某些裹挟的委屈的质问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刚刚冲突的教训让叶清浓吃一堑长一智,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很快就酝酿出来一个听起来像是闲聊的委婉问法:
“那你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时尚艺术圈子里这种情况应该更常见,你就没想过……或许可以试试喜欢女人?”
沈湘闻言,转过头看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是理所当然的肯定:“没尝试过,我是直的,怎么会喜欢女人呢?”
叶清浓心头一紧,不甘心地追问,目光灼灼:“一点都不喜欢吗?”
沈湘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婉明媚,答案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嗯,一点都不喜欢。”
叶清浓压低声音,身体下意识靠近沈湘,语气里带着一丝挣扎:“你确定?”
“……”
突如其来的靠近裹挟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听到这样近乎固执的追问,沈湘那双漂亮的杏眸里仿佛滴进一滴墨,瞬间晕开又迅速消融在那片温柔的底色中,快得让人抓不住,她依旧笑着,甚至抬手在叶清浓面前晃了晃:
“确定啊,清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喝多了吗?”
“……”
望着眼前人依旧明媚动人的笑脸,眼角下那颗泪痣在灯光映照下诉说着别样的风情,叶清浓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底某处碎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钝刀子割肉的心痛。
如果说先前听到的那些“直女”、“好朋友”的言论,叶清浓还能勉强骗骗自己说那只是闲聊时无意提起的一嘴,沈湘有可能在开玩笑,可现在……
沈湘正面给出的这个毫不犹豫的答案,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终审判决。
她是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女人。
她会为女性之间的美好感情感动落泪,会欣赏同性的魅力,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同性,但她不会对女人产生爱情,更不会选择女性作为伴侣。
这就是钢铁直女吗。
刚刚破土而出的、因为今晚冲突与和解而愈发心动的暗恋萌芽,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某人的“直女”身份毫不留情地压垮了。
风水轮流转,这回算是栽了。
叶清浓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结果却发现脸僵到根本笑不出来,她转身回到卡座,直接拿起酒杯,试图用喝酒掩盖自己心中的苦涩。
察觉到这份落寞,沈湘抿了抿唇,明明是自己亲手划下的界限,明明已经做出了理智的决定,可看到叶清浓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灰蓝色眼眸骤然黯淡下去,她心口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疼。
她最看不得这样一双眼睛失落。
尤其是在今天。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沈湘敛了敛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回到卡座时,她没有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而是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叶清浓身边的空位上,她微微侧身,贴近叶清浓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哄道:
“清浓,酒吧里人太多了,下次我们单独约个安静的地方吧,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种,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跟你聊天,不想被别人打扰。”
“……”
沈湘的本意纯粹是出于朋友的关心,想用“单独约会”的承诺哄叶清浓开心,然而这话落在刚刚经历了“直女暴击”的叶清浓耳朵里无疑是一道平地惊雷,轰得她刚拿到手的酒杯差点摔出去!
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刚斩钉截铁地说完“一点都不喜欢女人”,为什么转头又用这样撒娇的语气说出“只想跟你单独在一起”的话?!
这简直就是勾引!
撩又撩得很,掰弯又不肯!
沈湘,你对你所有的“好朋友”都这样毫无边界感地“哄”吗?!
在过往所有感情或暧昧关系中,向来掌握着绝对主动权的叶清浓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力不从心爱而不得的酸涩痛苦,仿佛她一脚踩空坠进泥沼,一整个人一直往下陷,却没人能救她,而她潜意识里也心甘情愿地随之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