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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殿下可悔 > 第58章
  那坟包跟前的糖果山堆没有动静了。
  祝时瑾又剥了另一颗,要递给顾砚舟时,一转头,就见顾砚舟肃着脸,一瞬不瞬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祝时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嘶哑道:“对不起,砚舟,对不起……我没得选,对不起……”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那最后一点儿遗失的记忆也涌入了脑海,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他痛得翻来覆去,殿下一直抱着他,给他传着内力……他的肚子为什么会那么痛?
  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孩子。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有过第二个孩子,又失去了他。
  顾砚舟呼吸急促,几乎难以反应,面色一片空白。
  刚刚他不知道的时候,还能轻松地给这小坟包除去杂草,现在他知道里头就是他未出世的孩子,他竟然连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怔怔看着祝时瑾手里那颗剥开的酥糖,好久好久,伸手拈起糖果,放进嘴里。
  酥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第49章 情为何物
  从陵园回来一连几日,顾砚舟都把自己关在院里不出来。
  祝时瑾被他关在门外,想要进院,又怕他看见自己会更加难过,只得每日讨好地送些他爱吃的零嘴儿,喜欢的小玩意儿,然后每天早早地去接下了课的果儿,把他送到清辉苑里,叮嘱他好好陪着娘亲。
  果儿很神气地说:“多亏了我!”
  然后从祝时瑾怀里跳下来,噔噔噔跑到清辉苑门口,正要进去,又想起什么,小脑袋扭回来:“爹爹,那我明天下午要去训练场玩儿。”
  “好。”祝时瑾点点头,“爹爹明天陪你去。”
  “那我还要射大弓!”
  果儿的力气还拉不动大弓,现在他上的骑射课,用的是特制的小小弓,抡圆了还没有脸盆大呢,弓这么小,射程自然也短得可怜,能射个十几尺就不错了。
  原先果儿和小叔叔都在王府内院的武场上课,他射箭比小叔叔好,就觉得很了不起了,可有一回去了外院的亲兵训练场,看见人家抡着大弓百步穿杨,登时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嚷嚷着也要射大弓。
  可他人小手短,两手两脚并用,大弓依然纹丝不动,最后是祝时瑾抱着他,帮他拉开的弓——而果儿的手太短,够到弓弦,就够不到弓身,所以他的拉开弦,实际是用力抓住了爹爹的手腕。
  祝时瑾拉圆了弓,瞄准十丈之外的木桩,一放——
  嗖的一声,利箭带起凌厉的破空声响,十丈之外的木桩应声粉碎。
  果儿双眼发亮,大叫:“我真厉害!”
  祝时瑾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果儿真厉害。”
  从这以后,果儿就迷上射大弓了,总是嚷嚷着要去训练场射大弓。
  祝时瑾依然点头:“爹爹陪你。等娘亲心情好一些,爹爹和娘亲一起陪你去,所以你要哄娘亲开心,好不好?”
  果儿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跑进清辉苑里去了。
  “娘亲、娘亲!”他叫着跑进屋里,“我饿啦,吃饭饭!”
  顾砚舟正坐在窗前,见他进屋,就道:“下课了?昭月,上饭菜。”
  昭月应声,吩咐下人们把早早备好的饭菜端上来。
  ——王府之中,一日三次正餐有总厨来备饭菜,但是总厨的下人们为了能在主子们说出“上饭菜”的下一刻就把饭菜端上桌,都是提前把菜做好,煨在火上的,有些菜过了火候便老了,不好吃了,想要吃好点儿,就得靠主子自己院里的小厨房。
  但王爷和世子每日要出门,回府时间有早有晚,所以他们自己院里的小厨房,也是提前把菜煨在火上的,生怕主子回来早了饭还没好,主子会怪罪。
  所以,王府中唯有王妃和世子妃的小厨房,饭菜的火候刚刚好,祝盛安哪怕回来晚了,他的马车一进外院,提前回来通报的下人就到雀澜这儿报信,雀澜叫人给他现做,而祝时瑾没成婚时,回来晚了,他就自己在外边吃。
  果儿刚回王府时,吃饭从不挑剔,可现在吃多了,便能尝出好坏,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嚼,便吐出来:“娘亲,牛肉嚼不烂。我想吃你做的牛肉。”
  牛肉这东西,哪怕是在锅里多滚个片刻,都会变老,更别说一直放火上煨着了,偏偏顾砚舟很擅长做这样食材,也许因为他自己就很爱吃,听果儿一说,便站起身:“娘亲给你做。”
  清辉苑的小厨房时刻备着菜,生着火,炒个菜要不了多久,下人帮他系上襻膊束了袖子,昭月在旁道:“世子妃近来太忙,好不容易下一次厨,不如请殿下一道来用饭?”
  顾砚舟往热锅里下了油,没做声。
  昭月轻轻叹一口气:“世子妃心里明白,这事儿怪不得殿下,若叫您选,您会选谁?”
  “……”顾砚舟道,“待会儿做好了,给他送一份去。”
  “不请殿下过来吃么?”
  “……不想看见他。”顾砚舟没好气道。
  昭月无奈道:“明日就是小殿下的生辰宴,您不想见,明日也得见了。”
  顾砚舟又不做声了。
  吃完了晚饭,果儿又把爹爹送来的点心糟蹋了大半,这个吃一口那个吃一口,吃着吃着困了,两手抓着点心,歪在凉床上睡着了。
  顾砚舟就坐在他旁边,看完了殿下随着点心一道送来的信。
  每日都有一封,他看完了也不回,叫昭月收起来,但今日的信里也不知写了什么,他看完沉默了许久,而后站起身:“看着果儿。我出去一趟。”
  昭月愣住了:“世子妃,都这么晚了……”
  顾砚舟只径直往外走去,叫人牵了马儿,骑上马就飞奔而去。
  月儿慢慢升上半空,谢府的门被敲响了,守门的老下人跑来开门,一见来人就愣了愣,忙朝里喊:“公子,公子,是顾公子来了!啊不,是世子妃来了!”
  谢铮走进花厅时,顾砚舟正在窗边,背着双手,看他养在窗前的几缸碗莲。
  “你倒是和殿下越来越像了。”谢铮在后道,“殿下来我这儿的时候,每次也站在你这个位置,看这些碗莲。”
  顾砚舟回头看他:“我只是觉得你养得很好,每一朵莲花都开得很好。”
  “巧了,殿下也是这么说。”谢铮走过来,笑着,和他一块儿看这青瓷缸子里盛开的莲花,“养花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要耐心,细致,观察它的习性,看它在哪儿能长得最好,多久换一次水最好。”
  “但是花儿脆弱,只有你就着它,没有它就着你。你不就着它,它就死了。”谢铮道,“我就是这么同殿下说的。”
  顾砚舟沉默片刻,道:“殿下说,我坠海之后,你去王府收拾过我的遗物。”
  谢铮哼了一声:“但是殿下没给。”
  顾砚舟哭笑不得:“你还生起气来了。我那些东西有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些旧衣,手札,书信。”
  “可我那时觉得,就连这么点儿旧物,殿下也不配拥有。”谢铮的称呼用得很客气,语气却一点儿也不客气,“他肝肠寸断,他追悔莫及,那都是他咎由自取。”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他偏不信,叫你一颗真心错付,偏偏你也木讷,竟不知道告诉他你怀孕了。”谢铮摇摇头,“但凡王府有一个人知道你怀孕,谁都不会让你去海上,偏偏他们一个人都不知道,叫你出战,你还真去了,在海上没了命,这叫我如何不气?”
  “那时你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整个宜州就只有我知道,我若不告诉殿下,孩子多委屈?连亲爹都不知道他来过这世上。”谢铮哼了一声,“敬珩总是说我不该冲动,将这件事说出来,明明人死便无法挽回了,叫殿下知道是一尸两命,不过多一份伤心。”
  “可我偏要他知道,叫他好好听清楚,他本该有相爱的伴侣、乖巧的孩子,是他自己辜负了这一切。”
  “至于他气得吐血,气得重病,要我说,那是自作自受。”
  顾砚舟愣了愣:“殿下气得吐了血?”
  谢铮看了他一眼:“虽然我不想帮他说话,不过……那一年他病得很重,王府找了多少大夫,连神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请来了千山大师,大师用你送他的两支梅花,将他的魂勾了回来。”
  顾砚舟蓦然想起那白瓷瓶中的两支枯梅。
  还有,在紫云观时,殿下说过他生着病,要点安神香才能压住,而那安神香……就是他身上总有的那淡淡的梅花香味。
  “砚舟,你和殿下如何,我一个外人,无法评判。”谢铮叹一口气,“但是我知道,你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他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其实人生中能碰到这样的挚爱,恰巧他也爱你,是难能可贵的幸事。”谢铮垂眸望着青花瓷缸中亭亭玉立的碗莲,轻声道,“很多人都没有这么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