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问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双纯澈的、漂亮的眼睛。
“当时你已经散了大半修为用秘术去拦从仙山逃出的冤魂厉鬼,这足以阻止灾祸发生。”
江如野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随着唾骂的人多了,见多了那些亲人离世痛哭流涕的人,慢慢的他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当时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是哪里有了疏漏,想来想去,便将自己也想了进去。
他提出异议,从他血脉不纯可能发挥不了秘术的全部作用,到他画符时可能错了个笔画没能让法术发挥出效果,列出种种猜测,就为了证明自己也存在闯下大祸的可能。
江如野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直到发现傅问表情从一开始的复杂到最后竟似有些无奈,才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师尊?”
“为师在想,如果你小时候背医书能那么吹毛求疵,哪至于挨那么多罚。”
江如野一噎。
傅问极少会在谈论正事的时候突然岔开话题,像是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可正是这种态度,让江如野蓦然从沉重窒息的压抑中抽离出来,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几分难为情:“师尊!”
傅问正色道:“阿宁,你信我吗?”
江如野毫不犹豫地点头。
“根据为师判断,你当时设下的法术没有任何问题,无需为此自责。”
他的师尊说话一向如此,果断,笃定,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江如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动,仿佛有无形的大石轰然落地,砸得心脏一片酸痛。
他终于觉得手腕被割开的那道伤好疼,连带着那些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都像是一起作起了乱,痛得他忍不住又往眼前人的怀里钻。
傅问慢慢抚摸他的脊背,不徐不疾地道:“不用拿这些反复折磨自己,这不是该你承担的东西。”
“就算真的是你造成的这一切……”
江如野抬起脸,目光有些紧张地盯着傅问。
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失望的神色,傅问亲了下他的额头,简短有力地道:“所有要赎的罪,要扛的骂名,为师都会陪你一起。”
江如野被那么坚定又温柔的眼神泡得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重新埋回对方怀里哼哼唧唧喊疼。
这次傅问倒没惯着他,将他从怀中挖了出来,又仔细查看起他手腕的伤,把江如野看得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他小声辩解道:“很难受的时候这样能够缓解一下,所以才……我错了。”
傅问在那道极深的伤痕上点了点,又施加了一重疗愈法术,随后才轻叹了口气:“好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别多想了。”
他拿起那已经熄灭的琉璃灯盏,清理干净灯罩上沾着的血,指尖灵力光芒一闪,瑰丽流金的星点便将寂灭的灯盏重新盈满,照得满室生辉。
傅问没有多问这灯盏的来历,只是将其放进徒弟怀里:“多大的人了,还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江如野抱紧了怀中的华丽灯盏,先是盯着那绚烂的光点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觉得眼睛被刺得有些发酸,偏过头嘀咕道:“我就是喜欢。”
他依旧没有看傅问,突然蹦出一句:“其实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嗯?”
“我从来就没有怨过师尊有事情瞒着我。”江如野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师尊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
傅问又叹了口气,没让人把话说完,揉了揉徒弟的脑袋:“你从来就不是什么连累。”
比起所谓师尊对徒弟的照顾,在分开的这五年里,他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他才是离不开对方的那一个。
江如野却仍旧皱着脸:“可我之前还那样和师尊吵……”
傅问已经无奈了,没想到在他这早就翻篇了的事情在另外一人那里还迟迟过不去。
江如野去拽眼前人的袖口:“要不师尊还是……”
“行了。”傅问都不用听他说完,“讨打讨上瘾了是吗?”
江如野马上涨红了脸,难为情地往一旁躲,小声反驳道:“才没有。”
傅问却避开了他刚愈合的伤口,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不轻不重地往他身后拍了一下:“不过你这毛病确实要改。”
江如野低下头默默往他怀里缩,掩耳盗铃地想要盖住手腕上的伤。
傅问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吓唬道:“给你记着,再有下次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江如野:“……”
傅问没等到怀中的徒弟吱声,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可还没等他开口,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自己。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然而犹疑的眼神刚落到江如野身上,就见对方完全红透了脸,连耳朵都像是要滴血。
江如野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连忙从对方怀中撤出来,磕磕巴巴道:“我,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
傅问:“……”
灵力波动于此时出现,江如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抬头看去,说道:“师尊,那条空间裂隙又出现了。”
傅问顿了片刻才跟着看向天穹。
又到他要走的时候了。
傅问回头看向徒弟,就是在这无言的一瞬,江如野蓦地往前一步,朝傅问伸出一只手来,那眼底映着璀璨金光,像一块画布中散落了明亮的星点。
他说:“师尊,带我走吧。”
第114章
五年的时间在漱玉谷内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如野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暖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就像他并没有在久不见天日的九十九重天内待了五年,只是在自己的榻上小憩刚醒,睁眼便见到了让他快些起床的师尊。
“原来我那只耳坠被落在这里了。”江如野定了定神,拿起桌案上那被仔细放置好的耳坠,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我找了好久,还以为这个也掉了。”
他的发链便碎在了九十九重天开启时的灵力漩涡中,被灵流撕成了万千齑粉,他连捞都没地方捞。
傅问走过来:“所有东西都给你收着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少的。”
江如野已经戴好了那只耳坠,转头看向傅问时,尾端缀着的流苏轻轻甩动,在发间折射出银白色辉光。
他披着明媚的日光,朝傅问弯了弯眼眸:”师尊帮我收着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少。”
“不过……”他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师尊送我的那条发链完全碎了,拼都拼不回来。”
谁料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惊讶地看到傅问拿出了一条新的发链,与从前送给他的那个别无二致。
江如野神色难掩震惊:“师尊怎么知道我原来那条坏了?”
傅问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里面有追踪符。”
“什么?!”江如野当即就拧起眉,“是谁偷偷动了手脚?!师尊何时知道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话音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傅问的意思,脸上的不悦尽数转换成了吃惊,放轻了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追踪符……是师尊放的?”
傅问轻轻嗯了一声。
瑰丽流光的发链搭在他冷白的手指间,看起来华丽得有些冰冷,傅问指尖一动,当着徒弟的面催动起灵力,一个繁复的符印便浮现在了虚空中,他五指收拢,就要将其捏散。
“等等!”江如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江如野抬眼看向傅问,说道:“师尊帮我戴上吧。”
傅问错愕。
江如野笑了起来,神情中不见半分勉强,反而还闪着异样的光,坐在桌子上,勾着傅问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前,笑眯眯道:“我喜欢师尊对我这样。”
傅问眼神陡然一暗。
江如野坐在桌沿,无知无觉地微垂下头,方便对方帮自己束起头发。
雪白宽袖拂过他的脸侧,带来轻微的痒意,江如野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发间穿过,随后轻抵了一下他的下颌:“好了。”
江如野抬眼,对上了那双黑眸中尚未收回去的暗沉,若是换作其他人,见到这般要将人完全吞没的掌控欲和占有欲都会下意识心惊胆战。
然而江如野却觉得心中一热,就连眼眸中都闪着要无处安放的光彩。
他抓住眼前人的手腕,脸颊在对方掌心蹭了蹭,浅褐色的眼眸中敛着恋慕的光。
傅问的指腹在白皙肌肤上摩挲了一下,心中像被那细腻温软的触感挠了挠,勾出愈发浓烈的偏执与渴望。
江如野迎着目光,亲了亲对方的指尖,眉眼弯弯地道:“不过为了公平起见,师尊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傅问“嗯?”了一声:“什么事?”
江如野摸出了另一枚耳坠,款式上看起来与他自己的相似,不过要简洁许多,银白的色泽耀眼而又不会过分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