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哭,可又莫名先笑出了声。这个给了他所有关于父母美好想象的东西,让他以为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被父母爱过的证据,却是从最初就是错的。
“师尊……”他喃喃,嗓音颤抖。
傅问突然抬起眼,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似乎因为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而有些困惑。
江如野和那双沉静黑眸对上的瞬间,心中一酸,感觉眼眶中的泪水摇摇欲坠,快要决堤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同时眼前一切再度化作流沙散去,而江如野等待许久,却没见周围如前几次那样亮起,出现新的场景。
云晦给他的那颗玲珑珠子在黑暗中闪烁起来,似乎在提醒他不能再于此停留了。然而识海中与追踪符相系的,属于傅问的那道气息也前所未有的强烈,江如野能肯定对方就在前方未知的黑暗中。
那是傅问的过去。
对方陷在了一段他毫不了解的年月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迟迟没有回来。
而江如野在返回和继续两个选择间甚至没有花一秒钟去犹豫,他五指收拢,珠子便在手中化作齑粉,飘飘扬扬的洒落在黑暗中,宛若细碎星辰。
江如野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毫不犹豫地往黑暗深处走去。
第123章
当眼前重新亮起飘渺不定的光点时,江如野松了口气,停下不知道跋涉了多久的脚步。
光点逐渐在面前汇聚成了一扇散发着金光的门扉,门后的世界隐隐绰绰,莫名给人一股危险的气息。
江如野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既然此间记忆是不断往前回溯的,他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那是否说明他也能见到小时候的傅问?
江如野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眉眼舒展开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哄骗小小一只的傅问,心痒难耐得厉害,当即就一脚踏入了眼前的门廊后。
霎时间,门廊上爆发出璀璨的金光,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江如野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猝不及防往下栽倒,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
“砰——!”
江如野还没睁眼,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打在他脸上,刮得人皮肤生疼。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吵嚷,耳边好像有无数张嘴在叽叽喳喳,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显灵了!竟然真的显灵了!”
“我们有希望了!”
“等等……这不对啊?为何是个小公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如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了最后一句话,黑着脸道:“什么叫怎么是个小公子?难道我还应该是个小姑娘——”
话音戛然而止,江如野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人,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也不尽相同,然而身上穿着的衣服却透着股微妙的怪异,江如野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后,微微睁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这分明是万年前时兴的款式!
众人衣衫样式极为简单,只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的宽带,此外再无任何坠饰,不像他又是发链又是耳坠,腰佩一动就碰撞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江如野站在寒风冷雪中,身上还是刚入夏时的轻薄衣衫,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一切都怪异非常,据他所知,自己师尊的年龄满打满算也就百岁有余,可是他却似乎掉进了万年前的时空里……这是给他传到哪里来了?!
江如野环顾一圈,又隐约瞧出了点端。他像是位于一处祭坛之上,脚下是绘制而成的法阵,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古文,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起着召唤作用的符文,想来这就是让他出现在此处的罪魁祸首。
江如野冷下脸,召出决云剑,嗓音冷硬道:“把我送回去。”
和他话音同时出现的,是长剑周身迸溅出的银白色灵流,像刺啦作响的火星,威慑力十足。
余下众人纷纷脸色大变,紧盯着江如野掌中出现的灵力。
江如野同样严阵以待,他能察觉出万年前的修士灵力之充沛远非后世所能及,暗中攥紧了剑柄,只等眼前这些人动手。
只见最前头的修士往前迈了一步,江如野神情一凛,抬手剑招呼之欲出,面前却突然呼啦啦地跪了一片,每个人脸上都闪烁着狂热的色彩,极其崇敬地看着江如野。
“是神力!云阙神君的神力!”
江如野:“……?”
手中招式还没比划完就僵在半空,凌厉剑意一滞,哑了火,江如野欲言又止半晌,难以置信地憋出一句:“云阙神君?”
“……”
屋内火炉发出“噼啪”一声响,江如野还没从室外的冰天雪地中完全缓过来,手指都有些僵硬,握着手中的热茶,在对方解释的时候一直微蹙着眉,最后试着总结道:“……所以你们是为了复活云阙神君,才设下法阵把我召了过来。”
坐在江如野对面的是一个中年女子,一身月牙白的长袍,面相威严,像是众人的领袖,其余人都称她为霜澜真人。
沾半个老祖宗的光,这里所有人都对江如野格外客气,霜澜真人听他发问,点点头,认真道:“魔族猖獗,若无云阙神君牺牲自己镇压魔尊,此刻我们所有人早就成了魔族的俘虏。神君为救我们而陨落,再无飞升回神界的可能,我们自然要想办法报答他。”
江如野回想起一路上看见的人和事,确是大战方歇,一切都百废待兴之象。他竟然来到了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刚结束的时候。
但江如野还是疑惑:“可是我与复活神君有何关系?”
“在神君陨落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人。他身上有着与神君一般强悍的灵力,要想复活神君,必须获得他身上的力量。”
“他根本算不上人!”有人忍不住插嘴,“他完全没有作为人的情感,暴虐嗜杀,凶残冷血,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被捏碎了脑袋,当场魂飞魄散,连半点神魂碎片都没有留下。”
霜澜真人没有反驳,似乎也默认了这一说法,只补充道:“我们猜测是受到魔族诅咒的影响,因此才会性情暴虐,完全无法与人沟通。”
江如野道:“所以他是神君的转世?”
霜澜真人摇摇头:“谁也说不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这里最擅卜算之法的修士都去推演过,有的说他是不应出现的一段错乱因果,有的说他是某种精怪,甚至还有人说他是雪山上的一块寒玉得了气运化身成人。”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霜澜真人最后总结,其余人纷纷附和点头。
江如野听着,莫名有些不舒服。
霜澜真人看向他,郑重道:“他身上的力量是复活云阙神君的关键,只是我们尝试了各种手段,发现若非他自愿,我们无法强行取用,而你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后一种办法。”
江如野压着心头那股隐约的不适,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要想将其力量引出,唯有通过另一股同源的灵力与其阴阳调和。”霜澜真人看出了他的茫然,换了一种更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也就是双修。”
“……”江如野大声道,“不行!”
其余人皆被他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小仙君,怎……怎么了?”
“我有道侣。”江如野语气非常坚决,“我不和别人双修!”
霜澜真人一听只是这种原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小仙君放心,并非真的要行敦伦之事,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功法,只需要神识……”
然而话未说完,江如野就更加坚决道:“绝对不行!”
“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识海。”江如野道,“我的道侣也不喜欢,如果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众人莫名从后半句中听出了几分自豪和炫耀的意味,他们面面相觑,没理解这是何种感情,一如江如野也理解不了万年前格外彪悍开放的民风,从他们的眼神来看,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
正当双方尴尬僵持时,外头匆匆进来一人,直奔霜澜真人面前道:“不好了!镜湖那边出事了!”
“镜湖”二字出现的刹那,除了江如野不明所以,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霜澜真人霍然起身,迅速点了几个人,肃然道:“你们随我一起过去。”
然后她又转向江如野,略微思索,道:“小仙君若实在不愿,烦请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回来后便寻方法送你回去。”
江如野正要点头,突然从来人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那味道很淡,混在血腥味中,像是因为和谁接触而沾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像他这般日日与人同床共枕,是决计分辨不出来的。
于是江如野点头点到一半,话音一转道:“我也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