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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迅速垂下眼帘,借着整理手中材料的动作,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是律师,是谢应危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壁垒,他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半分脆弱。
  再次抬起眼时,眸色已然恢复沉静,只有眼角残留着一丝被强行逼退的微红。
  而此刻坐在被告席上的谢应危,目光未曾须臾离开过楚斯年挺直的背影。
  背影清瘦,有些单薄。
  谢应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躯的轮廓。
  多少个血肉交融的深夜,他曾用指尖,用掌心,一遍遍描摹过那截脊柱的线条,感受过布料之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他知道这具身体并不强壮,带着常年伏案与思虑过甚的文弱。
  可就是这看似单薄的脊背,却一次次为他挡下世间最恶毒的言语刀剑,最汹涌的阴谋暗算,最沉重的舆论压力。
  它像一座沉默而坚韧的山,矗立在他与世界之间,将所有寒风冷雨隔绝在外,让他得以在庇护下慢慢愈合旧伤,褪去恐惧,长出坚硬的骨骼和温热的血肉。
  谢应危的目光流连在那截从律师黑袍立领中露出的后颈,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灰蒙蒙下着小雨的黄昏。
  破旧的巷口,污水横流,他瑟缩在角落又冷又饿,以为人生不过如此。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粉白长发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清冷的光泽,容貌是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周遭的破败肮脏格格不入。
  他像一束骤然照进永夜的光,矜贵,遥远,又带着一种令人想要靠近的温和。
  原来,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
  在后来无数个心跳失序,胸腔被柔软情绪填满的瞬间里,谢应危才后知后觉地恍然——
  原来,我早已被你的爱紧紧包裹,很久,很久了。
  如空气,如水流,悄然浸润他生命的每一个缝隙,将他从内到外,温柔而彻底地重塑。
  楚斯年。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辗转,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渴求。
  我想与你在一起。
  不止是今天,不止是这个法庭宣判后的自由时刻。
  是每一个醒来能看到你睡颜的清晨,每一个能与你共进晚餐的黄昏,每一个能相拥而眠的深夜。
  是平凡日子里的琐碎唠叨,是重大决策时的彼此支撑,是岁月长河里静静流淌的相伴。
  是无数个明天,是明天之后的明天,是看不见尽头的有你的未来。
  我贪婪地,渴望命运的丝线将我们绑得再紧一点,再牢固一点。
  让我们的名字并列,让我们的命运交织,让我们的呼吸同步,让我们的心跳共鸣。
  直到时间尽头,直到宇宙洪荒,直到这轮暖阳也心甘情愿,被我这块曾经冰冷的碎片紧紧拥抱,再不分离。
  庭审过程激烈而漫长,合议庭进行了长时间的评议。
  当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宣布继续开庭时,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谢应危为使本人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严重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有力,在肃静的法庭内回荡。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谢应危犯故意伤害罪不能成立。
  为维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鼓励公民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谢应危无罪。”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特殊正当防卫,无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只剩下窃窃私语。
  谢应危站在被告席后,怔怔地听着判决结果,一时没能完全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直到他看向辩护席,看到楚斯年正望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浅色眼眸里映出如释重负的温柔。
  谢应危的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第69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8
  判决无罪,尘埃暂时落定。
  当夜,别墅里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显安静,厨房飘出带着药材清香的炖汤气味。
  楚斯年系着围裙,小心地将炖了几个小时的滋补汤盛进白瓷碗里。
  汤色清亮,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是他特意为谢应危熬的,说是压惊安神,补补元气。
  餐厅里,谢应危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碗温热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经安稳了许多。
  楚斯年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自己面前也有一碗,却没怎么动。
  “股市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在操作了,那些趁机做空,推波助澜的一个也跑不了。最迟后天,就能稳下来。”
  楚斯年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至于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人,明天开始我会挨个去拜访,清算一下旧账。
  你好好在家休息,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去了,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说。”
  他将接下来的安排一一告知谢应危,从公司事务到舆论应对,从生活起居到心理调整,事无巨细,都考虑得周全妥帖。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总是将谢应危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隐患。
  谢应危安静地听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汤汁的暖意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很舒服,可他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喝不下楚斯年亲手做的食物。
  楚斯年的声音在耳边继续,沉稳,可靠,带着能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
  可谢应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的脸上。
  灯光柔和,映着他清减的侧脸,眼下是连日奔波和思虑留下的淡淡青影,虽然依旧好看得惊心,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
  “叔叔。”
  谢应危忽然开口,楚斯年停下话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谢应危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楚斯年,眉头微微蹙起:
  “您好像很累。”
  楚斯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但很快舒展,语气温和地否认:
  “没有,我不累。这点事还不至于。”
  他习惯性地将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肩上,不愿让谢应危有丝毫负担。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斥着近乎固执的关切和困惑:
  “我感觉您很累。不是说因为这件事才累,是一直都很累。”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
  “就算是我陪在您身边的时候,您好像也一直很紧绷。
  不是紧张,是像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在赶时间一样,做什么都急匆匆的。
  我几乎没怎么看过您真正休息放松下来的样子。”
  谢应危的感觉很准。
  楚斯年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他身边,所以谢应危能感知到他那份几乎融入骨血里的紧绷感。
  是一种持续性的焦灼,仿佛心里悬着一把利剑,或者一个滴答作响,不知何时会归零的倒计时。
  他行事高效,计划周密,却总带着一种必须尽快完成的急迫。
  即使在与谢应危共处的闲暇时光里,那份紧绷也未曾完全卸下,只是被温柔的表象小心地掩盖着。
  楚斯年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谢应危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却不认同这种说法。
  “你想多了。”
  楚斯年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应危放在桌边的手背。
  “可能是最近事情多,有点顾不上休息。等你这边彻底安顿好,我就给自己放个假,好好歇几天。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把这碗汤喝完,一滴都不许剩。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又揉了揉谢应危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
  “我还有点文件要处理,你先吃,吃完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这几天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不仅仅是因为谢应危的案子。
  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背景噪音一样,始终萦绕不散。
  他归咎于自己太过担心谢应危,思虑过重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餐厅门的把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无晦。”
  楚斯年的脚步连同他整个人都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无晦。
  这是他旧时的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