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希宁一把勒住向导的脖子,“停车!回去接人!”他喊。
向导满脸涨红,手里猛打方向盘想把许希宁甩下去。车子在沙地上颠来倒去,许希宁半个身体悬在打开的车门外,和摇晃的车门反复相撞。
“我叫你停车。”他紧紧勒住向导的脖子。
向导看一眼后视镜,面露绝望,从唇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想活,就松手。”
后视镜里,大师口中的“天降福星”悬于沉寂的黄色沙漠之上,汹涌旋转,乍看过去似乎真是海市蜃楼之景。但是空气中正在迅速下降的温度、鼻尖不安拂过的滚滚沙砾,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不是海市蜃楼。
越野车突然一个急刹。
许希宁身体狠狠往前撞去,左半边身体撞在前挡风玻璃,一声闷哼。
车停了。
驾驶位空着。
许希宁立刻翻身坐上主驾,就见向导身影匆忙,正朝着一片低洼岩壁撒丫子狂奔!
许希宁毫不犹豫重新启动车辆,调转方向,朝张晨他们下车的地方开。
没开五分钟,就看见扛着设备往车辆消失的方向追的张晨他们,许希宁一个急刹。
“卧槽,你们干什么啊!”张晨看见许希宁,张口就是语气动词,“改目的地怎么不等我们?”
“上车。”许希宁没空多说。
林哲看了眼只剩许希宁一个人的越野车,嘴唇煞白:“向导呢?”
老韩一言不发,已经扛着设备坐上车,一把把林哲也拽上来,碰上从他们下车后就没碰上的车门。
张晨也立刻坐上副驾。
没等人坐稳,许希宁再次调转车头,油门一脚踩到底,车上三人都被瞬间袭来的推背感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操。”张晨看着后视镜,发出了真情实感的感叹。
方才还目测距离极为遥远的龙卷风这会儿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倍。
而平静的沙漠里,沙尘开始不安地震动,视野里弥漫黄色沙雾。
车里一时间极为寂静,只有许希宁猛踩油门的声音和越野车在越来越强劲的风里艰难前行的声音。
一行人十分钟前还满脑子想着怎么拍电影,现在只剩下怎么逃命。
“你手怎么了?”张晨视线落在许希宁紧紧握在方向盘上但明显使不上力的左手手臂。
老韩和林哲也凑过来看,许希宁动动嘴唇:“手没事,命不一定。”
“我来开。”老韩立刻说。
没有人接话,都看着眼前不断聚积的黄沙。
许希宁一头又在黄沙里钻了五分钟,在视野完全消失之前踩下刹车。
“得走。”他当机立断,“那个骗子往右手边跑了,他一定有办法逃命。”
没有人来得及多问一句,立刻跳下车。
跳下车的瞬间,天地之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将他们全都往前一推,险些站不稳。空气里都是黄沙,是灰暗的天空,是幽寒的风。
“嗯%¥#¥#!”张晨张不开嘴,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他们跟上。
老韩扛着摄影机落在最后,身影时不时消失在灰黄色的风暴里。
林哲回头,着急比划,示意他别带机器了,逃命要紧。
声音完全被风吞噬了。
许希宁停下步子,很快,他和老韩一起消失在张晨和林哲的视线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摄影机扛在他身上,老韩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
“……”林哲回头,许希宁已经三两步走到最前面,沉默着一头扎进风暴里,就好像他非常确定——那里有逃出生天的路。
不管什么事傅天宇想到了就做,想见男朋友就买机票飞到了大西北。
飞机起飞的时候一切如常,但到了落地的时间却迟迟还在半空盘旋。
有发现不对劲的乘客开始焦虑、抗议,空姐多次安抚情绪,表示这只是目的地一带寻常的气候波动。
傅天宇拉开遮光板,看见窗外传说中的荒凉大漠仍是白昼,沙漠里点缀着城池。
他一点也不着急。
许希宁就在他脚下的这一片土地。
只要飞机落地他就可以去许希宁的酒店等着,等着看许希宁见到他会不会很惊喜。
也许每一个不远万里想给爱人一个惊喜的人都会提前幻想这个场景。
飞机没有在空中盘旋太久。约莫十分钟后,飞机滑入既定的轨道,在一阵着陆的颠簸后稳稳停下。
华西酒店里,d组分队失联的消息已经传到余朗这里。
下午时分沙漠边缘的拍摄地带突然扬起沙尘暴,所有剧组紧急撤离。
但谁也联系不上被临时派往沙漠中心拍摄海市蜃楼的d组。
一个小时后,当地气象中心发布紧急禁令,称沙漠北部无人区一带突然刮起小型龙卷风,龙卷风目测运行轨迹达到剧组拍摄边缘。
“紧急撤退,及时报告人员失踪情况。”
酒店大堂里一片死寂。
肖统筹上前一步:“报警吧,得报警。我们有四个人失联。”
余朗低头踱步,一言不发。
“王导。”肖统筹又看王起。
王起总导演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他的副手立刻上前一步:“和总导演有什么关系?”
“片子没拍完就沾上命案,到时候怎么宣传?”余朗沉声问。
肖统筹两下深呼吸,压下肺腑里一句“人还没死呢”。
旁边姓陈的统筹把他拉到旁边,小声:“都是打工的。听话,办事,出了事也和咱没关系。”
肖统筹低着头,没再出声。
摄制组工作人员都围在旁边,人高马大的一群壮汉,有人红了眼,喃喃:“老韩,老张。”
“许导的儿子也在里面。”
d组同组的摄像师站出来,直视余朗:“我知道别的人你们都不在乎,但许希宁要是死了,许长池难道会默不作声吗?你们瞒得住吗?”
余朗实打实愣在原地。
“许老师的儿子?”他叉腰,挺着肚子扬声质问:“他去添什么乱?!”
大厅又是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傅天宇到达华西酒店。他在玻璃门外询问许希宁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进门内。
“许希宁……《羌笛柳》……对,副导演。”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和刚好望进来的傅天宇目光相对。
许希宁算着方向和距离。
那个向导一开始要独自占车逃跑的时候,开车路线不是原路返回的路线。
他一定更有经验,知道怎么才能在龙卷风里活命。那他们沿着他的路线跑就没有问题。
但……谁也不知道。
万一他错了呢?
许希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子里,身后的风像深渊一样往后拽着渺小的人类。
张晨从后面抵住他的后背,“走,我给你们挡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和老韩是两堵更宽厚的承重墙,挡在许希宁和林哲后面,防止他们被吹跑。作用聊胜于无。
“诶我感觉路线是对的,风好像变小了,我们再熬一阵就行。”老韩喘着气,艰难说,口吻却是上扬的。
许希宁一言不发,他浑身的力气只用在抵抗一件事——想象如果他出了事,傅天宇会怎么样。
那个傻子,说要把他刻在焉沙岛每一颗石头上的傻子。
那个告别时说不出“我舍不得你”,只敢说“我爱你”的呆子。
那个一紧张不知所措就咬嘴唇,明明心里不安也不愿意停下来要声安慰,只是越不安越往前走的……他的爱人。
傅天宇有时候让许希宁有一种错觉,就是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哪怕许希宁走了,他也可以自由无碍地来去。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击碎他。就好像无论发生多糟糕的事,他只要一跃而入焉沙岛的湛蓝海水,他就会没事的。
但……许希宁只知道,他一点都不想试验这是不是真的。
他不想活在焉沙岛的石头上陪伴那个人。他要回到他身边,如他承诺的那样。
陪他走过春夏秋冬,做他岸上的岛,岛上的海,海中的船。
坚定不移。
几乎同一时间,一块十米高的沉积岩壁出现在视野里。
“快!”张晨喊,“去那里躲!等救援!”
华西酒店大堂。
说完情况的肖统筹双手绞在一起,惴惴不安。
眼前的家属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情绪失控。崩溃大哭没有,愤怒嘶吼也没有。
傅天宇很冷静。
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半晌,他抬眼,淡淡问:“找到了吗?”
“啊?”肖统筹有些不知哪里来的脊背发凉,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余朗一行人站得离他们十米远,都静静看着。
傅天宇:“他。”他说。
“找到了吗?”
肖统筹看着眼前人说话的神情,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