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泽言没有选择再给余勉打电话,这算欺骗吗?不是的,这只是当时一只走投无路的小猫对自己生命最后的呼救,而路泽言只不过恰巧成为他所选择的那个人。
他阳台上静静地吸着烟,眸色晦暗,任由冷风吹在他身上,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可是手中捏着的烟渐渐被风吹到尽头,直到熄灭,路泽言都没有回过神。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能在一根烟的时间里回想完毕,可只有余勉,路泽言将自己这辈子抽的烟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回想完。
余勉像是一座需要人不断发掘的宝藏,需得人长时间近距离的接触才能发现他身上那些隐藏的优点。
善良,坚韧,傲娇,漂亮,太多太多了。
小福也跟着坐在阳台上不断眺望着远方,似是等一不归人。
余勉还会回来吗,路泽言不断地想,不过就算不回来那也正常吧,毕竟不管他究竟是不是找到了父母,那也是他曾经接触的人。
总比跟着自己好吧。
可他又转念一想,余勉不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人,相反,他太讨厌不告而别了,甚至比路泽言都讨厌。
最好的情况大概就是余勉会回来,然后坦白,再离别。
其实路泽言想要的不多,很大原因是他不敢。
路泽言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口口声声和别人说着不能歧视世界上任何一种取向,可真轮到自己,他又是真的怯懦,真的自卑。
他不能要求一个本该离开的人强留在自己身边。
不是说只要他以后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见的人,自己绝对不会阻拦吗。怎么到现在他反而不想了呢。
不是说如果离开会把笨猫带走吗,怎么真到了这一刻连句再见都没有说呢。
路泽言太理性了,他先入为主的就认为余勉找到自己的归宿,就一定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余勉那样娇气的孩子,一定是在万千宠爱的家庭中长大的。
这还是路泽言这么多年第一次喜欢人,结果就喜欢错了人。
只是这家中的角角落落都有余勉的痕迹,他随便望向一个角落,都有余勉在那里的欢声笑语。
就那样坐了一夜,直到门口传来门锁的声音,路泽言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朝着门口望去。
余勉还穿着昨夜的衣服,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你没睡觉?”余勉问他。
路泽言看了他好久,最后才低头摇了摇头,他笑着说:“没有,只是醒的早。”
“你……”路泽言喉结滚动了一个来回,说:“今天提前下班了。”
余勉点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路泽言面前,脚步有些踉跄。
余勉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路泽言的脸铭记在心里,渐渐地,他的眼眶红了。
他轻声说:“你又骗我。”
“怎么一晚上都不睡,怎么又抽这么多烟。”路泽言这才看向自己身边摆着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其实他并没有抽很多,一大半都是风吹的,他又听见余勉说:“不是说过每天只能抽三根吗,为什么坐在阳台上。”
说着,他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路泽言身上,自己跪坐在路泽言身边,握住他的手,颤着声音说道:“冷不冷,外面温度那么低,要坐在里面的,哥,这不是你说的吗?”
余勉今天格外感性,明明路泽言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自己就快哭了。
是啊,好反常,前几天就很反常了。
下一秒是不是该说离别了。
路泽言已经做好准备了。
“哥,以后你要怎么办啊。”余勉将头埋在路泽言的脖颈。
最终还是没有流出那滴泪。
路泽言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已经变了,但是他就是想不出来。
他怕成为余勉的拖累,怕余勉因为不舍得而在心中纠结。
在余勉抱着他的那一刻,路泽言决定将余勉还给他的来处,余勉做不了的决定,但是他可以做。
就当这是他能为余勉做的最后一点事。
于是路泽言抬起手拍了拍余勉的背,轻声道:“余勉,不哭。”
在余勉看不到的地方,他脸上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为什么要哭,见到你这么高兴,我笑还来不及。”余勉埋在路泽言的脖颈里说。
可是高兴为什么一进来眼睛就是红的。
路泽言太了解余勉了,又或许是余勉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今天早上才看到你昨晚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昨晚有点忙,手机关机了。”余勉喋喋不休,“昨晚遇见一个人,儿子就想要一颗糖,他父亲却怎么都不给他买,还说今天如果买了这颗糖,那以后都不会给他零花钱了。”
“哥,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可笑。”
路泽言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儿子哭了,但也没有买下那颗糖。”
路泽言笑了笑,一定要牺牲当下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吗?未来的每一刻都不会比现在更想吃那颗糖了。
“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余勉缓缓起身,认真地看着路泽言:“因为他以后还想吃糖,而且,他会长大的,等他长大之后就不需要再依托别人了。”
也不会因为一颗糖而掉眼泪。
“那你确定他以后也会想吃糖吗?”路泽言淡淡地问。
“会,因为他喜欢。”余勉笃定道,“未来他会给自己买数不尽的糖吃。”
路泽言弯起唇,拍了拍他的头:“你好傻。”
余勉看着他:“我愿意。”
余勉回的牛头不对马嘴,路泽言也罕见地没有嘲笑他。
后来的好几天,余勉都陪在路泽言身边,也不去上班,后来一问,余勉把工作辞了,用他这么多天攒的钱给路泽言买了一个挂坠。
是一个银色的环形挂坠,上面还镶嵌着细小的钻石,用一根黑色的绳子绑着。
就那样握在掌心里送给了路泽言。
路泽言坐在桌前画图,余勉就在一旁坐着,时不时要‘指点’几下,路泽言全都由着他。
最后他创作出了一副他完全不符合他理念的作品,繁冗却不俗气,倒是余勉喜欢的不得了。
路泽言将这副图拍照给aier的时候,aier当下就给他回了个电话。
“路,你总算愿意尝试不同的风格了!”aier有些惊喜。
路泽言淡淡问她:“你也觉得我应该试试不同的风格了么?”
“也不是,但设计师换换风格总是有好处的。”
路泽言静了很久,久到aier以为电话被挂了,这才听到路泽言说:“你的那个前辈来西城了吗?”
“还没有,得过几天。”
“不用来了,我会去柏林。”
aier反应了好久,这才兴奋地叫起来:“路!你终于想通了!!”
“你放心,只要你想去,柏林永远为你敞开。”
路泽言笑了笑,aier大概以为柏林是她家开的了。
他挂断电话,一回头发现余勉在他身后静静地站着,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余勉目光黑漆漆的,看着他没说话。
路泽言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说:“余勉,明天我要去出差,大概三四天的样子。”
他还是没把他要去柏林这件事说给余勉听。
“早上还是下午?”
“下午。”路泽言问,“你要一起吗?”
余勉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得顾着我,会让你分心。”
路泽言扯了扯嘴角,果然又是这样。
“有什么想吃的,今天做给你吃。”
“不要,我要等你回来做给我吃,至于想吃什么,等我好好想想,明天告诉你。”
路泽言笑着点点头。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余勉喜欢自己的可能性。
可他怕余勉只是对一个兄长再自然不过的依赖,可他又忍不住想,真的会有人每天和哥哥出门都要牵着手,每天一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吗?
路泽言不是不确定,他是不敢确定。
自己可以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但总不能拉着余勉也一起吧。
昨天陈苼忽然和他说想开一家纹身店了,起初路泽言并没有听懂什么意思,只是问同时开两家店能忙过来吗?是不是还要招人。
陈苼说:“不开火锅店了,西城的纹身店也太多了。”
“阿言,我有点想看海,你觉得在海边开一家纹身店怎么样。”
路泽言沉默了,他没有回答陈苼,只是问:“为什么?”
陈苼轻笑着:“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太累了,人一辈子总不能就靠着一个人活吧,世界上有很多事比爱重要,也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是必须要放弃的。”
路泽言很想问,那你呢。
“他知道吗?”
“嗯,和他说过了。”
路泽言又问:“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