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隽望向温怀澜,眼里是很罕见的、求助的信号,小声问:“要么说我乱来的,我引咎辞职好了?”
梁启峥无法认同,抬手赶人:“你先回家吧,我跟他商量一下。”
施隽愣了:“……这是严肃开除?”
“我跟你真是讲不通。”梁启峥指着门,“快走。”
过了加班散场的时间点,新园区里一切井然有序,各种灯光信号有节奏性地亮起、再熄灭。
梁启峥烦躁地挠了挠头,走到落地窗边伸懒腰,好半天才扭头,盯着温怀澜:“怎么办?”
温怀澜姿势没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找不到太多紧迫感。
“不知道。”温怀澜说。
梁启峥表情震惊:“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刚才一点都没想吗?”
“嗯。”温怀澜停了几秒,“想不出来。”
“开会走神,好不负责任一男的。”梁启峥装出愤怒的表情,“那我们怎么办?”
温怀澜竟然笑了下:“我是渣男。”
梁启峥五彩缤纷的脸放空了,绕回桌前,目光变得肃穆:“我给你问题,你诚实回答我,我来想办法,怎么样?”
“可以。”温怀澜同意。
梁启峥坐下,昂着脸如同个严厉的判官:“我觉得你条件更好,现在去跟林喻心聊一下她会反悔的,不如你们直接结婚算了。”
“不行。”温怀澜表情很阴,一脸你有病的样子,瞪着梁启峥。
梁启峥了然:“你看,我就说公司的事没什么难的,结婚的事才难。”
第三医院的陪护椅是已经不常见的木椅子,防潮的油漆已经剥落许多,露出木头里陈年的纹理,却没什么香气。
温养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跟杨悠悠聊天,说了会对方就困了,于是转身要赶温叙:“叙。”
声音很轻,在角落椅子里的人惊醒了。
“你回家吧。”温养打手语。
温叙摇了摇头,抱着手没动。
“那你陪我去吃点东西。”温养比划完,把病房里的灯关了。
一片死寂的昏暗里,温叙慢慢站起来。
夜宵地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肉丸子和速食面不打折,几张简易桌坐满了人。
温养挑完东西,给温叙要了杯热水,极其坦然地刷了温怀澜的卡,收银员摸到卡上的烫银工艺,忍不住看了眼。
“他还没回家哦?”温养从玻璃倒影里指了指温叙的眼睛。
不太清晰,温叙还是看见了自己灰白的脸和浮肿的眼睛,很难看。
他移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做了好多年的家人。”温养突然感慨,“是吧?”
温叙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脸上蓄积了一点不安。
“今天下午见到他了。”温养又抬起手,指着他在玻璃上的脸,“跟你差不多吧,丑死了。”
温叙没什么反应,她便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很难接受,你还记得吗?”
温叙终于抬起手:“记得。”
“我天天让你别喜欢他了。”温养不明所以地露出个笑,“但是我不敢让他别喜欢你,我怕没书读了。”
玻璃上的人也笑了,有点勉强。
“其实我们都有私心,对吧?”温养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欲望,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权衡利弊,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对你也是,对温怀澜也是。”
温叙听见她念的名字,有点出神。
“对你来说,如果将来有什么事,如果是我跟温怀澜二选一,你是不是一定会选他?”温养很理性地做了个假设。
温叙喝了口热水,过了一会才点点头。
万一,或者是千万分之一,有任何需要做选择的事,他会选温怀澜,只要选项里有温怀澜,就算是他自己在,也是温怀澜赢。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温养问。
温叙极少有这样思考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他想得很表面,越是思考,越是混乱。
温养掰开一次性筷子,把冒热气的速食面搅开:“我帮你想过。”
“是什么原因?”温叙比了个迷惑的动作。
温养说得很随意:“其实我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么多年你的生活里除了他就是我,可能是他对你太好了,他对你好你就喜欢他,要不然你怎么没喜欢上我,或者是喜欢道长呢?”
她只顾着大放厥词,留下温叙独自吃惊。
“所以杨道长说的对。”温养神神秘秘地说,“他其实还挺八卦的。”
温叙转过身,手举过胸前:“道长说什么?”
“这是缘分。”温养说着,有点恶寒:“积缘山的缘分。”
温叙怔了会,以为这个答案比问题还不靠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试试逼他一次。”温养叹了口气,好像从来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过,“你去大地云游,去第九楼的画廊,给温怀澜打电话,说你要是敢跟别人结婚,你就从这跳下去。”
玻璃上的人彻底呆滞了,仿佛没听懂。
温养把筷子掰断了,丢进泡沫碗里,宣告夜宵结束:“我今天已经不是他家的人了,你们自己关门解决吧,别折磨我们外人了,行行好。”
“那这样,我换个问题。”梁启峥换了个姿势,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等我一下。”
温怀澜被激怒的表情好了点,没说话。
梁启峥拿起手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给园区新入驻的精酿吧打了个电话,让对方送两升黑啤到主楼。
温怀澜有点嫌弃:“云游还没倒闭。”
“我想喝酒!”梁启峥郑重声明,“第二个问题,不是林喻心,换个人结婚,解决掉董事会,怎么样?”
“你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温怀澜语气很平。
梁启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我们换二选一好吧?”
温怀澜的眼神不咸不淡,没有完全失去耐心。
“新医疗做不了和结婚,必须选一个。”梁启峥说,“不结婚是吧?”
温怀澜皱着眉:“是。”
“不结婚的话,就必须同意我开十个艺术商场,同意还是不同意?”梁启峥接着问。
温怀澜懒得纠结他逻辑和顺序上的问题:“你那东西开不了两月就会倒闭。”
“就问你同意不同意!”梁启峥打断他。
温怀澜想了几秒:“同意。”
梁启峥看上去很痛心:“这你都能答应?所以我在你心里比不上温叙……”
“那不然呢?”温怀澜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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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不上温叙一点。”梁启峥把话说完。
温怀澜看他眼,想了想:“一点有的。”
梁启峥叹气:“你看,所以你这么大了,对自己的想法也很明确,还要我教你?”
温怀澜莫名其妙:“我没让你教我。”
“那你愁什么?你不是在纠结和温叙的事?”梁启峥十分忍痛,“虽然你的幸福会造成我的经济损失,但咱们是兄弟,以前我不是很赞同,但你现在已经这么老了,我支持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温怀澜问。
“什么意思?”梁启峥感觉沟通有误。
温怀澜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我以为你是要提供应对股价的方案。”
“我吗?”梁启峥反问。
“你开董事会的时候挺人模狗样的。”温怀澜评价,“我以为你有办法。”
“我哪有办法?”梁启峥反驳,“你才是大老板。”
温怀澜没接话,瞥了眼时间,即将过凌晨。
“反正我知道你的态度了。”梁启峥有点丧气,“去吧,谈恋爱去吧,兄弟挺你。”
温怀澜听了,竟感觉陌生和异常,好像恋爱这个词并不会与自己有关。
“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梁启峥冷不丁问,“我之前就想问你爸,没好意思问,没想到你和你爸这么像。”
温怀澜没回答,内线响了几声,梁启峥伸手接电话:“直接送进来吧。”
值班的行政秘书推着个小车进来,半桶冰块被晃得发出细响:“温董,梁总。”
温怀澜站起来,示意对方帮忙取风衣:“你自己喝吧,我先走了。”
“你去哪啊?”梁启峥瞅了眼,确认行政秘书的位置,“不是无家可归吗?”
温怀澜只想了半秒:“我住老家。”
他打算在那个软得过分的沙发上最后将就一次,把梁启峥哀怨的控诉扔在后方。
温怀澜接过风衣,手机屏幕便亮了下,一条新消息静默地出现了,来自于死寂了一个多星期的对话框。
将近半个月没见的人发了张照片,并不是自己,而是熟悉的江景,夜里的景观灯光依旧璀璨,把江面和近处的建筑照得清晰可见,应该是从高处俯拍的,能看见角落里的地标,写着润泽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