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孟沅下意识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喃喃地:“陆淙……”
医生手一抖,疑惑地退后一步。
他是孟惜茵从国外聘请来的,不了解国内的事,也不认识眼前生病的男孩子。
孟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悉心照顾的病人,他照例来检查病人的体温,却没想到病人会依恋地蹭他的手背,似乎还在喊着谁的名字。
“这……”
他看向一旁沙发上的孟惜茵。
孟沅声音不大,但室内极度安静,那梦呓般的呢喃也一丝不落传进了孟惜茵耳朵里。
她神色有些复杂,盯着孟沅微微潮红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没事,你不用管。”她对医生说:“他说梦话了。”
医生还想再问,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顾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照顾好他。”
孟惜茵不再久留,起身离开了。
·
夜已经深了,书房桌上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照明范围有限,只映亮实木桌前一小块地方,那里放着一只信封。
陆淙坐在桌后,身影就像没在阴影里。
直到现在他都没打开这封信,他有点不敢。
是的,他不敢。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试图寻找孟沅的下落,安排人手,用尽全部的资源去搜索。
一整天他都没有停下。
现在想来,似乎也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好像在孟沅的事上,他总是会回避,每当感受到那些令他无所适从的情绪时,他就会回避。
比如孟沅对他笑的时候,比如他看着孟沅的时候。
再比如,每每只要当他看向孟沅,就会被猛烈的心动砸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一直以来,陆淙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怯懦,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拿起那只信封,陆淙手指微微发着抖。
信封不厚,想来里面的内容也不是太多。
孟沅这孩子写东西费劲得很,不知道小时候语文是不是没好好学,还是天生就没什么文学细胞。
这么一封信,他怕是头皮都要扣破了。
像是陷入某种回忆,陆淙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惊愕于自己这时候都还能为之心动。
还能因为幻想出孟沅可爱的一点,而幸福得笑出来。
打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整整齐齐叠得很好。
陆淙小心地把它展开了。
虽然竭力在控制,他却依然在看到第一行时,忍不住开始崩溃。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陆淙像被烫到似的将信纸倒扣在桌面,手指用力握紧,眼眶酸涩刺痛得睁不开。
怎么会不记得呢?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孟沅说想出去看看,他向陆淙保证不会走远,就在附近。
陆淙答应的时候,他笑得很高兴,那笑容特别可爱。
骗子。
孟沅还承诺他今晚会再见面,说会吃秦晴做的香煎羊排。
骗子。
世界纷纷崩塌时,陆淙反复咀嚼的当时的记忆,心痛到极致,竟然生出了些恨意。
好一会儿,他才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隔得不久,你应该还没忘。但有个地方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对不起呀。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看花。
这一年多,多亏了你,我过得很幸福,真的很谢谢你。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那我就再给你剧透一点吧。
未来的你也会过得很幸福,你的正缘马上就会回来,你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像童话故事那样。
这不是我编的哦,也不是什么假惺惺的祝福,是真的是真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
至于我嘛,我就先走一步啦。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的骨髓配型找不到,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些日子我也发现了,你其实挺善良的,也总爱多想,好怕你会因为我留下什么阴影,忍不住跟你多说几句。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是世界观设定的问题,不是你我的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呢?
怎么感觉写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我时间有点紧,写得比较混乱,你稍微担待一下哦~
嗯……应该也没什么了,那就这样吧,再见啦!
哦,对了!
差点忘了。
一直没跟你说,其实你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好了,这下真的再见了。
保重。
保重。
千万珍重。
——孟沅留]
书房里安静得仿佛掉入真空。
陆淙眼前闪着瀑布般的雪花点。
本性里的懦弱无法逃避的时候,那些小心维护着的、绝望挣扎着的爱意,也如同山洪决堤那样爆发了。痛苦、猛烈、避无可避。
陆淙肩膀剧烈发着抖,弯腰捂住脸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泣不成声。
骗子。
他狠毒地想着。
孟沅和秦晴都是骗子。
这哪里是什么告别信,分明就是一封遗书。
第42章
孟沅最后的踪迹是早上七点,别墅附近的监控里。
他拎着小小的一个包,轻装简行,就像平常每一次出门散步那样。
区别只是,这次他拐进了一个监控死角,此后再也没了下落。
几天了,陆淙盯着那段几十秒的监控看了无数遍。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连着熬这么几天,再是整洁的人也难免显得狼狈,陆淙双眼通红布满疲惫的血丝,胡茬冒了出来。
他向后倒进椅背里,双眼无神地直视天花板。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孟沅怎么可能自己说跑就跑了,按遗书的意思,孟沅大约是误会他有别的心上人,以为自己不要他了,要给他俩腾位置。
笨死了。
他们是正正经经领证结婚了的,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伴侣。
孟沅怎么会认为偷偷摸摸跑个路就能结束一切?一刻不离婚,他们就一刻是彼此唯一的爱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
他转动眼珠,视线移向一旁的谢逐,冰冷的眼神扎得谢逐一个冷颤。
谢逐:“?”
“有没有搞错?”谢逐指着自己:“你怪上我了?”
陆淙移开视线:“没有。”
谢逐无辜:“我怎么知道他会误会咱俩啊,不对,这个乌龙是怎么能够发生的?要不是你因为他找上我,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联系了,非要说的话,他才是一切的起因啊。”
“是啊,”陆淙看着天花板:“有因才有果,一切互为因果,逃不开的,都逃不开……”
谢逐:“?”
“天啊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抱起胳膊:“你知道你多瘆人吗?你再这样我就要召唤主来保佑我了!”
陆淙摇摇头,坐了起来。
他已经全想通了,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掌握了传说中的这个的世界的“剧本”,觉得陆淙和谢逐才是一对。
然而他俩已经完全没有联系了,陆淙是为了孟沅才找上谢逐,却某种程度上符合了孟沅意识里情节走向。
为了遵循那个所谓的“世界观”,孟沅决定完成这次闭环,所以他逃走了。
可是陆淙还是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这样!
明明是只需要好好聊一次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明明不是一定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明明他陆淙才不是那种一味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傻蛋。
孟沅怎么就是不愿意跟他说呢!
陆淙五脏六腑都烫着疼,像有团火在里面翻腾,烧得他眼眶都痛。
等等。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陆淙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到了自己。
他突然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怎么会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联系谢逐,把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认为只靠自己的能力没有办法救孟沅了。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
对他来说,哪怕不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也不可能翻遍世界花上一年多的时间都找不到。
他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那个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把他的路越推越窄,最后驱使他走进这个唯一圈定好的地方。
所以在孟沅的视角,会不会只有自己离开,让一切顺应原本的路径发生,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样的话,就还差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