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徐妙仪打断了他,“你是来跟我聊军情的?”
徐辉祖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妙仪,我想请你……写一封信给燕王。劝他退兵的信。”
“你们是想用我来威胁燕王吧。”
徐辉祖没想到妹妹会这么直接地戳穿。
“妙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燕王谋逆起兵,天下大乱。济南一战,他攻城不下,就派谭渊四处劫掠济南周边的村镇,逼盛庸出城决战。那些村子,十室九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徐妙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沧州,”徐辉祖的声音越来越沉,“他打下沧州之后,降卒三千人,他一声令下,全杀了。一个不留。三千人啊,妙仪,三千个放下武器的人,跪在地上求饶,他一挥手,全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高煦、朱高燧也没闲着。两个小王爷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俘虏的南军将士,但凡看着不顺眼的,当场就砍了。这些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妙仪,”徐辉祖的声音变得恳切起来,“你不会忍心看着小民受苦吧?一封家书而已,劝他退兵,少死些人,这有什么不好的?”
“大哥,”徐妙仪抬起头,“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那我想问你,良乡城外,那三个黑衣人,是你派的吧?”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三个人,差一点就把我的眼睛剜掉了。大哥,你知道被刀尖指着眼球是什么感觉吗?”
徐辉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那六百个护送我回北平的护卫,你下令杀的吧?一个不留。”
“妙仪,我……”
“你先别急着否认。朱棣告诉我说,绑架我的人是李景隆派的。但我在德州和济南都看到了李景隆打仗的样子,那厮带着六十万大军都打不过朱棣,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你觉得这样的人,有胆量、有脑子去策划一场绑架?”
“如果绑架是朱棣自己干的,那他根本不会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他来找我的时候,连护卫都没带几个,这不像他。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算计得死死的,绝不会自己往陷阱里跳。结果呢?他在找我过程中,被我失手捅了一刀。”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那一刀捅在腹部,肠子差点就流出来了。朱棣这个王八蛋,捂着肚子还嘴硬,说‘不疼’。”
“所以,剩下的人选,就只有你了。”
徐辉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以为那天徐钦的苦肉计天衣无缝,徐妙仪定然以为那是朱棣派去的刺客,竟不知她早已知晓幕后主使是自己!
“妙仪,”他终于开口,“之前派人绑架你,实在是逼不得已。那时候局势混乱,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徐妙仪打断了他,“大哥,你现在跟我说‘我的安全’?你派三个黑衣人差点剜掉我的眼睛,这叫确保我的安全?”
“那是意外。”
“意外?好,就算是意外。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来让我写信,用我去威胁朱棣退兵。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朱棣不退兵呢?你们是不是就要把我押到阵前,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徐辉祖无言以对。
朱棣不退兵,下一步就是更严厉的威胁。再下一步,就是真的把人押到阵前。再再下一步……
他不愿意想下去。
“大哥,”徐妙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希望你能放我走。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徐辉祖愣住了。
“你已经杀了护送我回北平的六百个人,这笔账,我记着了。以后你要是再找我麻烦,我不会放过你。”
徐辉祖坐在椅子上,意识到,徐妙仪说这些话的时候,底气太足了。
难道朱棣的奸细已经混进济南城了?不可能。济南城防严密,进出都要盘查,燕军的奸细怎么可能混得进来?而且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妙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朱棣真的派了人来保护妙仪,那些人一定是最顶尖的。顶尖到连他都察觉不了。
徐辉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妙仪,你听我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徐辉祖脚边的地面炸开一个小洞,碎石飞溅,打在他的靴子上,生疼。
“有刺客!”跟在徐辉祖身后的亲卫们瞬间拔出刀剑,将徐辉祖围在中间,警惕地四处张望。
茶肆二楼的窗户大开着,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没有火枪手的身影,没有硝烟的痕迹,甚至连声音的来源都难以判断,那声枪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在济南城的街巷间回荡了好几下才渐渐消失。
亲卫们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不怕明刀明枪地干,但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徐辉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被铅弹打出来的小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大哥,”徐妙仪的声音从亲卫们的人墙后面传来,“燕军的火器队已经进城了。我刚才没让他们打你,是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我离开济南之后,你不要追我。不然,下一枪,就不是打在地上了。”其实并没有火器队,只是两个火枪手而已。
济南城外,官道上。
三匹马在秋风中疾驰。
徐妙仪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匹马,骑手是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一个叫陈海,一个叫陈波。
这两个人,如果徐辉祖看到他们此刻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在徐辉祖的亲兵队伍里待了整整四个月,低调得像是两块石头,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四个月前,月样桥。
那场屠杀发生的时候,陈海和陈波是那六百名护卫中仅有的两个幸存者。
后来他们混进徐辉祖的队伍里,跟着他,跟着王妃,一路从南京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
他们没有机会给燕军传递消息,徐辉祖的军纪严明,进出都有严格的盘查,任何可疑的书信都会被截下。但他们也不着急。他们的任务不是传递消息,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好王妃。
哪怕豁出这条命。
此刻,陈海和陈波一左一右地护在徐妙仪身后,两人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他们的腰间各别着一把火枪,这是从盛庸的火器队里偷来的。
“王妃,”陈海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北是去北平的路,往东是去东昌。”
“往东昌走。”徐妙仪回答,因为朱棣在东昌。
三匹马在岔路口转向东方,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丰收景象的田野,如今荒芜得让人心寒。田里的庄稼要么被践踏得稀烂,要么就枯死在田埂上没人收割。路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经过,但几乎看不到炊烟。
偶尔能看到几间还完好的房屋,但更多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烧毁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墙头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
然后,徐妙仪看到了尸体。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衣服已经被风雨撕成了碎片,露出森森白骨。有一只野狗正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啃着什么,看到人来,抬起头露出血红的牙齿,不情不愿地溜走了。
徐妙仪勒住了马。
她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很久没有说话。
陈海和陈波也沉默着。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在月样桥,在跟随徐辉祖行军的路上,但他们从来没有习惯过。
“这些人……”徐妙仪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燕军杀的?”
陈海犹豫了一下:“王妃,这些村子确实是燕军劫掠过的。谭渊的手段……比较狠。”
“为了什么?”
“逼盛庸出战。”陈海的声音很低,“大王围济南的时候,盛庸就是不出城。大王就让谭渊去扫荡济南周边的村镇,烧房子、抢粮食……”
徐妙仪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策马前行,但速度慢了下来。
她一路上看着那些废墟,那些白骨,那些被战火碾碎的生活。她想起徐辉祖在茶肆里说的那些话:“十室九空”“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她当时以为大哥是在夸大其词,是在用悲情来打动她。
但现在她看到了,没有夸大。
每一具尸体都是真的。每一片焦土都是真的。每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都是真的。
夜色渐浓,一行人找了处偏僻的河滩歇息。徐妙仪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道:“陈海、陈波,你们走远些,我下河洗个澡,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