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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惊悚推理 > 坠楼之后 > 第三章 好意
  方正杰坐在副院长办公室的皮椅上,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桌上的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A4纸,单面列印,三号字。左上角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标题是:《关于心脏外科病例异常处置之举报》。署名:萧志远。
  方正杰拿起那封信,手指沿着纸缘滑动。纸张摸起来柔软了——翻阅太多次,纤维已经开始松散。
  三个月前。那天下午五点四十分,萧志远坐在他面前。方正杰记得——萧志远穿着白袍,胸口别着麻醉科的识别证,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眼睛有红血丝。
  「方副院长,」萧志远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份举报信……我不知道该交给谁。纪律委员会里一半的人都是院长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你——」
  方正杰微笑。他的微笑是天生的武器——温和、亲切、让人觉得安全。
  「志远,你做了对的事。」他伸手拍了拍萧志远的手背。「揭发问题需要勇气。我也不是说这件事好处理,但你想想看,如果连你都不敢讲,那还有谁会讲?」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萧志远的肩膀松了下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谢谢你,方副院长。」
  方正杰目送萧志远离开办公室,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等了三十秒,才拿起桌上的手机。
  「院长,」他说,微笑仍然掛在脸上,即使对方看不到。「萧志远来找我了。他写了一封举报信——关于Case  0423。不是我要製造紧张啦,但这个东西你最好知道一下。」
  「信在你手上?」陈伯勋的声音沙哑而克制。
  通话结束。方正杰把手机放回桌上。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计算。不是计算萧志远的命运——那不是他的范围,也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把一个讯息传递给了它应该到达的地方。
  他计算的是反应。陈伯勋得知消息之后会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会在哪个环节犯错。
  三个月后的今天,萧志远从顶楼坠落。方正杰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办公桌左手边的保险箱里。密码转盘咔嗒咔嗒地响。锁舌归位。
  这封信不是证据。是保险。
  十一点三十五分,员工餐厅。
  方正杰端着餐盘走进来,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林靖宇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什么都没动的滷肉饭,眼睛盯着手机萤幕。餐厅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没人在看。排骨便当的油烟味很重。
  方正杰端着餐盘在林靖宇对面坐下。动作随意——每一步都经过计算的随意。
  「靖宇。」他笑着打招呼。「怎么一个人坐这边?」
  林靖宇抬头,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方副院长。」
  「叫什么副院长,叫学长就好。」方正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几下,像是漫不经心地说:「最近院里气氛不太好。志远的事……唉,我也不是说他做错什么选择,但人走了,活着的人总是最辛苦的。」
  林靖宇没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正杰继续吃饭。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抬头:「对了,你知道吗,下个月卫福部的医院评鑑就要来了。」
  「院长压力很大。」方正杰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听说评鑑委员这次会特别看过去三年的重大手术案例。你想想看,陈院长的几台刀……可能会被重新检视。」
  他没有看林靖宇的表情。不需要看。
  「如果有什么资料上的问题,现在处理还来得及。」他夹起一块豆腐。「怕的是到时候被委员翻出来,大家都不好做。」
  林靖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三秒。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学长,先走了。下午还有一台刀。」
  方正杰抬起头,笑容温暖。「好,去忙。」
  他目送林靖宇走出餐厅。
  他没有告诉林靖宇去查什么。没有暗示、没有指引。他只是把一扇门的位置指了出来。推不推,是林靖宇自己的事。
  方正杰把餐盘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区,跟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同事微笑点头。护理长、放射科的技术员、实习医师——每个人都回以善意的笑容。
  方正杰是全院人缘最好的主管。每个人都这么说。
  方正杰坐在自家书房里,桌上的檯灯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棉质长裤,素色T恤,脚上一双室内拖鞋。
  手机萤幕亮了。不是常用的那支。是另一支,没有标籤的号码来电。
  「进展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
  「按计画走。」方正杰靠进椅背。「棋子已经动了。如果他查到的东西够多,陈伯勋在评鑑前就会出局。这个嘛,你也清楚,佈局就是要耐心。」
  「你确定他会查到够多?」
  「他已经去了病歷室。而且有人帮了他一把——不是我。这盘棋上不只我们两个棋手。」
  「放心。我从来不玩超出自己能回收的棋局。」
  「那萧志远算什么?能回收吗?」
  方正杰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庭院里的竹子沙沙作响。
  「萧志远是一个意外。」他终于说。「但每一个意外都可以被重新定义为变数。」
  通话结束。方正杰把手机放回抽屉,锁上。然后转动书桌旁边的保险箱密码盘——跟办公室那个不同,这是家里的。
  保险箱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取出来,抽出里面的纸。萧志远的举报信。正本。办公室那份是影本。
  方正杰看着信上萧志远工整的字跡,目光在署名处停留了三秒。嘴角的微笑消失了——不是刻意收起来,是底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想起萧志远离开办公室时回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方副院长,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整间医院里,我只信任你。」
  方正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保险箱。密码转盘归零。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伸手关灯。
  黑暗里,手机震了一下。张淑芬的讯息:「林靖宇今天去了病歷室。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方正杰站在黑暗中,萤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
  「我不清楚耶。但这个状况可能院长那边需要了解一下,你评估看看要不要跟他提。」
  他把张淑芬的焦虑传递给陈伯勋,把林靖宇的调查当作引线——
  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节奏移动。而他只是一个传递消息的人。一个出于好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