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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蝼蛉记 > 第4章
  她想起自己在城里见过的那些亭台楼阁,要是站在地上抬头望,无一不雕梁画栋,宏大华美。
  可一旦爬到高处,便会发现它们对她来说还是太小了。跟渔村的房子比起来,不过就是大一点的格子,一个连着一个,框出一小方天空,圈住了风,关起一切。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风云和海浪的世界去了。
  始终不忘的,只是那句诗——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
  是谁写的?是什么意思呢?她一定要知道。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读诗的。
  此后七年,她操练,出海,遇上许多次风浪,打过许多仗,但每次回到岸上,总会淘换各种书籍,躺在寝舱里借着昏暗的油灯看,坐在甲板的角落里看,趴在海边的礁石上看。
  旁人看见,时常揶揄,远岫要考秀才啦?她笑笑,并不解释。
  她只是记得那句诗。
  除此之外,他对她来说分明就是个陌生人。
  而夫妻之间的那回事,只要有一方不情愿,便是不应该的,哪怕他们已经成了亲。
  她不会动他,虽然如今她对他也算生杀予夺。而他倘若此刻强要做些什么,她能废了他。
  结果,什么都不曾发生。
  烛光就在这时候闪烁了一下,终于熄灭了,周遭陷入黑暗,只余清冷的月光穿过舷窗上的格扇照进来,洒下一片宁静的幽蓝。
  他闭上眼睛,松开手,双臂合拢像是要抱住她,却只抱住了自己。
  他俯首,抵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活着,活着就好。”
  她猜他是想通了,也轻声应和:“是啊,活着就好。”
  第5章 .
  痛饮到半夜,再大醉到天明。
  次日一早,他被外面的响动惊醒。
  开了门,见是甲总林望,身穿皂衣皮甲,黑着一张脸,在门口扔下一包东西,一句话没有,提刀便走。
  昨夜的酒意尚未褪去,他昏头昏脑地捡起包袱,拿进房内打开。
  里面是一套渔民的衣裳,一副行军用的笔墨纸砚,并书卷数册。
  她在一旁看见,起初还在想,这事本该昨晚就告诉他的,只是来不及。
  但见他随手浏览书册,翻到福建沿海的总图,又翻到福宁州图,还有天书般的手抄水路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她方才确定将军已经把那桩差遣与他交代过了。
  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想要立军功赎复原籍,除了攒够三颗海寇的人头,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她只是有些奇怪,他昨夜为什么还要与她商量你去杀人还是我去杀人?大约真是喝多了吧。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绕圈子了。两人又隔着一张桌子坐下,她把接下去的布置细细说与他理会。
  台州大捷之后,浙江本省的寇情基本清剿干净。将军因此晋了官阶,也得了朝廷新的军令,福建沿海接连告急,皇帝命其速速入闽剿寇。
  闽地的寇寨共有三处,牛田,林墩,横屿。
  前两处将军已派出哨探前往探查,余下一个横屿,是座小岛,据说被海寇盘踞三年有余,当地官军进攻数次,次次皆是全军覆没,只得退守福宁。原本的宁德县城已化为一片废墟,沿海三百里缭无人迹。
  但那分明只是个弹丸之地,在沿海总图上连个墨点子都找不到,到了州志里也只能看个大概。
  那张舆图绘制了一整片礁盘如麻、水道如织的海域,其间十来座大大小小的丘屿,山水画般写意,一侧以文字标注岛名,小南山、东洋山、西洋山云云。
  除此之外,诸如水深、暗礁之类全都不曾提及。
  显然当地州县就是拿着这么一张图,打了三年的败仗。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机巧?兵家谋定而后动,更何况这一次是跨省调兵,更要预先探个究竟。
  将军于是决定从自己麾下的水师派船过去,装作渔民,实地暗访记录——那座岛的确切位置,大小、轮廓、地势,岛上寇巢营寨的位置,有多少人,多少条船,岛周围的水深、暗礁、潮汐的规律。
  而这艘被派去暗访的船,就是蝼蛉号。
  台州一役,它先被炮轰,再被冲撞,接舷战中又遭火烧,损毁严重,返港之后拖进船坞修复。小苍山级的战船本就是浙闽一带的渔船改良而来,借此机会将它伪装成渔船,简直天时地利。
  还有原本二十四人的战船编伍,也得精简到渔船上常见的人手。蝼蛉号多得是如假包换的渔家子,又占一个人和。
  至此,只剩下唯一的缺空。要绘制舆图和记录水文,随船还得有个能写、会算、擅画的师爷。
  他一直静静地听,话到此处才开口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不是问句,但她看着他,还是点了点头。
  难得一个他,熟读经史子集,精通君子六艺,被发配充军到了这里,恰好填上这个缺。
  “你知道这桩差遣不讨好吗?”他却问。
  她以为他不敢,试着游说:“此去或有风险,但终归比战场好上许多。”
  他笑了,把这里面更多的机巧说与她听:“将军是浙江的官,麾下也都是浙江的兵,可要打的岛却在福建地界。上面有朝廷的命令,下面两省各有各的心思,一边不愿花本省的银子剿邻省的寇,另一边觉得这是越界窥探。这一仗,事关钱粮,事关政绩,要是胜了倒还好说,要是败了……”
  败了会如何,他没往下讲。
  她听着,终于明白将军为何如此韬默行事,一头与手下官兵幕僚做着寻常准备,一头又悄无声息地派出一条小船先行入闽。
  海上行船打仗的事情她最清楚,官场上那些门道一向不懂。就算现在懂了,也不再深究。
  她只是道:“军令便是军令,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没接这茬,却反问:“你向将军求取于我,就是因为这件差事?”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了怔,终于还是点点头。
  他再次沉默,像是在考虑答不答应。
  她等了片刻才追问:“你觉得如何?”
  他笑了声反问:“原也由不得我选,不是吗?”
  她从这话里品出一丝不情不愿,继续游说:“等横屿打下来,我去向将军请了军功,你便可赎复原籍。”
  他还是不说话。
  她只好再加上一句:“到时候,你我和离……”
  还剩下个尾巴没说出来,就随你自便了。
  他已然道:“好。”
  这回轮到她默了默,而后点点头,也说了声:“那就好。”
  事情就这样说定,两人即刻出门去船坞,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得见蝼蛉号全貌。
  诸如营旗、号带、望斗、女墙之类的作战设施早就拆了,战棚改成普通的平顶棚。
  两门弗朗机铜炮卸了去,船舷两侧供火铳射击的空洞全部封死。
  渔船的速度不需要战船那么快,原本五对橹,只留下一对常用,一对备用。
  船身磨去卫所编号,重新刷上桐油,再添上些礁石、铁锚刮擦撞击的痕迹,最后盖上锅底灰调的黑漆作旧。
  缆绳、帆索统统换做陈年老货,另外弄来两副渔网,蔫蔫晾晒在船尾。
  曾经为海门卫石浦营立下赫赫战功的蝼蛉号,眼下俨然就是一艘不大不小、破破烂烂的旧渔船。
  船上的人也很快到齐。
  掌针郑世,负责罗经针路,测深报礁。
  舵手舟佬,掌舵驾船。
  缭手舟娘,爬高瞭望,看风调帆。
  还有两名橹工,大铁和小铁,摇橹、排水、搬东西打杂。
  至于甲总林望,原本在战船上统率火器与近战,此时也改成渔民打扮,充作碇手,停泊靠岸的时候管船锚和缆绳。
  余下捕鱼、理网、做饭的活计,大家轮换。
  一船人凑齐,舟佬看着他们笑叹:“这男女老少的,刚好一家子。”
  大家都知道此去或许会遇到危险,但这样的组合反而可能更安全。
  要是个个像林望,眼神肃杀,一身腱子肉,背上还有海寇武士刀留下的长疤,谁信他们是打渔的?
  “那他怎么办?”小铁没忍住问。
  手指的当然是新郎官。
  这人是去画地图的,但又不能叫别人看出来他是画地图的。
  林望说:“自然是橹工。”
  舟娘说:“好俊的后生,细皮嫩肉的,能摇橹吗?”
  郑世说:“哪个新上船的不是从摇橹做起?”
  大铁也说:“只要是个人,有只手,就能摇橹。”
  小铁还是觉得怪:“可他这样子,一看就不像渔家人啊。”
  大家都瞧他,这时也已经换了短褐阔袴,头戴竹笠。
  然而哪怕面孔沉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那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两只白皙洁净的手,已然出卖了他。
  “出海晒一晒就像了。”舟佬觉得不是大问题,好似在说一挂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