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蝼蛉记 > 第11章
  舟佬、舟娘、大铁小铁,还有渔婆和囡仔,一边驾船,一边撒网打鱼。
  远岫、林望、郑世和景珩,一处把绘制的水陆舆图细细核验过,重新誊抄齐整。
  待舆图定稿之后,还得写禀帖,将这次哨探的前后经过写成文书,探得的地形、贼众人数、设防情势一一呈报上去。
  那夜,船棚下羊角灯亮了一宿,几人一处商议定了,再由景珩执笔写就——
  呈报横屿贼情事
  钦差浙江都司佥书戚
  为哨报事:
  卑职于本月十五日午时,驾小苍山船蝼蛉号,伪作渔人,自石浦港启程,遵海而南,于十七日戌时潜抵三都澳外,廿七日午时返航归营。
  今将所探得横屿地势、潮汐、水道、寇情,条陈如左——
  ……
  至此,一应探查细情与攻取方略,俱已落墨纸上,条分缕析,字字简切,虽不事藻饰,却自见斤两。
  随帖附上的舆图也并非单单一幅,而是分作数张。有地势本图,有各时辰潮汐涨落后的变局图,还有标示寇寨布置的攻战图,一旁的注记更是精细。且这些图都画在半透明的竹纸上,可层层叠盖,对照而观,又是个极妙的法子。
  远岫在旁看他落笔,心下暗忖,她要说的话,要表的意思,经他写出来,便已非寻常禀帖可比。她也曾见过将军呈递兵部的塘报,那些都是积年幕僚的手笔,细细想来,也不过如此。若论字迹文采,只怕还不及眼前这篇。
  行伍里的人,尤其是些小头目,大多不善书写作文。许多事落不到纸上,宁可当面回话,口述给上官听。便是远岫这般略通文墨的,遇上这等差事,也免不了头疼。
  这一回却不同。
  远岫不禁想,有他在侧,实在是好。可一转念,又想起两人的约定来。此番攻打横屿,她自是抱定了必胜之心——然而真打了胜仗,他立下军功、赎复原籍的打算,多半也就成了。
  两人洞房次日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蝼蛉号自石浦出发,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以及后来他们在澳内探查的日日夜夜,她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实在想问问他的心思,兴许只是一句话,你还想走吗?
  只可惜,便是这一句话,她也寻不着机会问。除了众人一道商议军务、定策、誊图、写禀帖的工夫,郑世简直与他同食同寝,形影不离。就连对他的称呼,也从原先客气的“写算”,换作了亲昵的“贤弟”。
  这喊法,不单远岫听着古怪,林望在旁听见,简直作呕,直觉郑世好似起了某种奇怪的心思,再加上远岫,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
  第14章 .
  七月廿九日,黎明破晓时分,蝼蛉号抵达蒲门。
  海面尚浸在一片雾气当中,只朦胧可见远近渔火点点,随波摇曳,如天幕撒落的碎星。
  待到旭日初升,晨雾渐散,港口石堤渐明,滩头的菖蒲和芦苇沾着朝露,渔人结伴扛网下滩,船家解缆,升帆,摇橹。岸上的犬吠鸡啼,水边的人声潮声,混在一处,划破晓静。
  过去十数日,蝼蛉号不是在海上寂寂独行,就是在三都澳内昼夜潜伏,此刻听到这些声音,看到这般景象,船上众人宛如重回人间。
  他们还是如渔民一般,在渔港泊了船,而后登岸去当地卫所建筑的海防堡垒。
  远岫依例向守城军兵递上那枚半印勘合,及至见了本处千户大人,方知主帅水陆大军尚在途中,估量着明日方能抵达此处。
  千户大人便对她一行人做了安排,十一及其家人交由此地经历司问话录供,其余人去空闲官房歇宿,又遣仆从备下饭食款待,并供给一应替换衣物。
  众人各自休憩,足足静养了一日。
  唯远岫还得去经历司,如约替十一作了证。待供状录完,她才放下心来,自去官房沐浴补眠,直睡到日头西斜,方施施醒转。
  及至起身,她回到港口,喜闻留下看船的舟佬舟娘已做了几桩趁手买卖,将船上的鲜鱼、咸鱼尽数发卖,换了大米、干粮、淡水,还沽了一坛好酒。
  远岫也动了兴致,婉辞了卫所军士的款待,趁着潮退之时,唤了其余几人,一同往滩头赶海去。
  众人俱卷起裤管,赤着双脚,在泥滩上挖蛤,礁石水洼里摸鱼。
  林望、郑世并大铁、小铁几个,本就熟惯这些营生,此番更是欢喜得紧。
  唯景珩是破天荒头一遭,立在一旁看了半晌,终究也脱了鞋袜,赤脚踏上滩涂。
  脚下或软泥陷足,或礁石嶙峋,海水轻浪漫来,一遍遍淌过趾缝,这般滋味于他实是新奇无比。
  也是因为头一遭,他甚是笨拙,除去捡得几枚小螺,几无收获,索性闲闲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一轮落日,慢慢沉入海中。
  炽烈了一整日的阳光失了力道,在天际抹出浓浓一片晚霞,由金,变红,又成深郁的紫色。夜幕随之笼盖了一切,港口渐次亮起一盏盏渔灯,天边悄然浮现几点疏星。
  曾经读过的许多首诗忽然出现在脑海中,莫名令他动容。
  眼看到了吃夜饭的光景,舟佬舟娘自蝼蛉号上取了锅具火石。大家一起在海滩边上找了一处平坦地方,生火架锅,煮了方才赶海的所得。还有新沽的酒,却没有酒盅,便也不讲究了,一碗一碗地斟上,一碗碗地互相敬饮。
  景珩见此情景,又好似看到那些他读过的演义话本里江湖豪杰相聚的模样。不想今日自己竟也做了故事中人,借着几分酒意,只觉眼前诸事都有些恍惚不真。
  众人一边吃酒,一边尝鲜,话头便渐渐多了,越说越畅。
  林望端起碗来敬远岫,说:“我先前背地里常想,温岭那一仗,若不是我在船头督着冲锋,离老捕盗跟前近些,这捕盗的差事未必是旁人的。”
  远岫自然知道这“旁人”指的是谁,并不饮酒,只反问一句:“先前这般想?那如今呢?”
  林望方才笑出来,说:“经了这一回,我才明白,老捕盗将他那口佩刀交与你,原不是因你离得近。”
  远岫也笑了,大度道:“你这话搁心里是要造反,既然讲出来,我便既往不咎。”
  二人当下干了一碗,众人见状,尽皆开怀大笑。
  接着又说到其他,远岫忽然问:“等到海寇剿完,以后都不打仗了,你们想过要去做什么营生吗?”
  舟娘与舟佬不假思索,同声应道:“自然是打鱼啊。”
  大铁一时茫然,想了想答:“归家晒盐去吧。”
  林望却道:“便算不打仗了,这海防卫所,也总得有人把守。”
  郑世故意凑趣捧他:“那必该是魁伟轩昂、膂力过人的去守,却不知是谁呢?”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小铁这时方才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我…… 若是不打仗了,想读些书……”
  大铁在旁笑道:“你倒真敢寻思。”
  小铁赧然,不说话了。
  景珩却道:“你这念头极好,半点不荒唐,况且读书其实不消什么,我就可以教你。”
  小铁眼里似有微光,却又不敢存太多奢望,说:“我只是瞎想,看你写的那些字,真真漂亮,我学不成那样……”
  景珩思忖该怎么跟他说,顿了顿才问:“孔夫子你知道吧?”
  小铁点头。
  景珩这才接着说下去:“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该把自己当作一件死的器物,只能派一种用场,困在一处命定的模样里。就像我读过书,但也可摇橹,你当下摇橹,以后也可读书。”
  小铁自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不敢苟同,讷讷道:“我哪是啥君子……”
  景珩却说:“这道理,你得反过来想。并不是只有出身富贵的人才是君子,才有资格追求不器。而是凡能做到不器的,不被出身或者境遇困住,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便是君子了。”
  这句话,不光小铁在听他讲,远岫也一样。
  隔着篝火的光,她看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一问,他竟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贵人和草民的命一样吗?
  其余人都听见了,心头都有些发热。
  正沉默间,郑世一声长叹:“唉——我本也是想要君子不器的,奈何乡试考了一回又一回,场场落第,连个秀才头巾都摸不着,到头来能搞懂的也只有海上行船那点事。此回难得与贤弟共事,我实在佩服贤弟的学问,本以为只是四书五经,结果你连船上的事也比我懂得多,为兄实在惭愧,惭愧啊惭愧。”
  景珩急忙自谦:“掌针谬赞,我那不过是些纸上得来的琐碎见闻罢了。”
  郑世与他碰了碰酒碗,说:“经过这一回,就不是纸上得来啦……”
  两人如是干了一碗,景珩喝了酒,却还是觉得这么说不对。
  他自觉并没有郑世以为的那般能耐。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他便已看出郑世是极聪明的人,只是没有自己这样的际遇罢了,自小家中便用着杭州城最好的西席,得以拜见各种大儒听他们讲学,想看什么书,只消说一声,便有人寻来送到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