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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刨出一个豁了口的碗,刨出一只孩子的鞋。
  鞋是湿的。
  我攥着那只鞋,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找吃的。
  挖野菜,剥树皮,从淤泥里刨出被泡烂的麦粒。
  烧水,煮粥。
  粥稀得像水,但我喝下去了。
  活着。
  又一天。
  我发着烧,浑身疼,嗓子像吞了刀片。
  但我要起来。
  家里的老人还躺着,孩子还饿着。
  我撑着墙走出去。
  去挖野菜。
  去刨树皮。
  去河边打水。
  水是浑的,要澄很久才能喝。
  但我打回来了。
  我活着。
  又一年。
  房子盖起来了。
  泥墙,茅草顶,歪歪斜斜的,但能住人。
  地里种上了庄稼。
  稀稀拉拉的,但能收一点。
  孩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娘了。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瘦弱的庄稼。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想起那年淹死的那些人。
  他们没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我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是肥的,是能种出东西的。
  我把土攥紧。
  又一年。
  庄稼熟了。
  金黄的麦子,沉甸甸的穗子。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浪。
  旁边站着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曾孙。
  他们不知道那年的事。
  他们只知道,这片土地能种出粮食。
  我转身,往前走。
  身后是麦田,是村庄,是炊烟。
  是无数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扛过洪水,扛过瘟疫,扛过饥饿。
  他们用这双手,一锄一锄,把村子从废墟里刨出来。
  他们活着。
  靠自己的手活着。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无数张相似又不同的脸。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瘦的,病的,饿的,累的。
  但都活着。
  都站着。
  都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着锄头,握着木棍,握着家人的手。
  我们抬头看天,看前方。
  低头看彼此,看自己的手。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我们看向绵延展开的未来。
  那些脸开始模糊,开始重叠,开始汇聚。
  变成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
  那座山在动。
  它在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才能看清——
  那不是山。
  是人。
  无数人叠在一起,站成了一座山。
  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
  是洪水。
  是瘟疫。
  是饥饿。
  是那些曾经想吞噬他们的东西。
  他们踩在上面,艰难地站着。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一起说的。
  “我们活着。”
  “我们靠自己,活了下来。”
  画面开始破碎。
  光点四散,像漫天星辰。
  然后——
  出现一些别的画面。
  一个长须红脸的男人,拿着大刀,在战场上厮杀。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海上漂流。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瘦削的老头,披头散发,在汨罗江边吟诗。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盔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守着一座孤城。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接一个。
  无数个。
  他们生前都是人。
  死后被人记住,被人供奉,才成了神。
  画面定格。
  那些神像忽然裂开。
  里面露出来的——
  是普通人的脸。
  是黄河边那些挖野菜、刨树皮、打浑水的脸。
  磅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华夏的神,是人。”
  “被记住的人,成了神。”
  “记录这一切的,创造这一切的是活着的人。”
  “是后来的人。”
  “是我们自己。”
  -
  季夏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小云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样怎么样?可以吃了吗?什么味的?”
  季夏没理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团光。
  它变了。
  不再是淡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颜色。
  像泥土,像麦穗,像黄河水沉淀后的那种厚重。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文明节点已记录。】
  【天工云锦第三权能解锁:万神之母】
  【效果说明:对所有已签约及辅助签约对象,可释放一次强力增益。签约对象能力提升100%-200%,持续至战斗结束。冷却时间:24小时/对象。】
  【注:该效果仅对通过“真名之眼”窥见本质,“契约之绘”建立联系的对象生效。】
  季夏愣住了。
  提升100%-200%?!
  公输婉的机关能力翻倍?谢煊的陶俑数量翻倍?那些被她稳定过碎片的烬、茗、金算盘她们,战斗力直接翻倍?
  而且持续到战斗结束?
  真名之眼的作用——看见本质。
  契约之绘的作用——建立联系。
  而现在则是强化。
  这就是圣物的能力?
  这也太恐怖了。
  苏女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夏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还是那副模样——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笔挺的白杨。
  容貌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反而让她更有味道。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都见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朝季夏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睡了十个小时。”苏女士开门见山,“其他人也都在恢复中。”
  季夏点头,等她继续说。
  “冷砚伤得最重,但已经脱离危险了。他放的血最多,精神状态也消耗得厉害,估计还要躺两天。”
  “赤燎的情况好一些,而且——”苏女士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在副本里完成了本我瓷塑的修复任务。”
  季夏抬眼。
  “舍己而救万人。”苏女士说,“一次次放血,一次次开门,她用自己的命去换村民的命,这个任务,她完成了。”
  季夏嘴角弯了弯,心里替赤燎高兴。
  “翠鸮和白焰都没大碍,主要是消耗过大,恢复几天就好。”
  季夏听到白焰的名字怔了怔,她想起了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我的血没有用。”
  这话的含义,让当时的季夏没空深想,而眼下,她得找机会再问问他。
  苏女士看着她:“其他人虽然没从副本里拿到奖励,但文明委员会会给他们相应的资源补贴,不会让他们白忙一场。”
  季夏点头。
  苏女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季夏,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季夏愣住了。
  “苏总委——”
  “黄河祭母的详细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苏女士直起身,看着季夏,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你在副本里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帮助村民,放手让村民自己战斗,最后让少女站出来唤醒所有人——”
  “是你带着他们,走出了这个九死一生的副本。”
  苏女士声音一沉,继续道:
  “这个副本如果蔓延出去,整个兰考,整个开封,甚至更远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你阻止了这一切,季夏,谢谢你。”
  季夏怔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扶起来。
  “我没想那么多。”她说,“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苏女士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啊。”她说,“如果每个人都做自己该做的事,那一切,都会变得很好。”
  季夏忽然想起自己在景德谜窑里对谢煊说的话。
  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做我该做的事。
  她看着苏女士,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又近了一些。
  苏女士重新坐下,问道:“第三权能,开启了吗?”
  季夏没必要隐瞒,眼下她们还要继续合作。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淡金色的光晕。
  那是天工云锦的光芒,比之前更深沉,也更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