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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奈抿着嘴唇,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黑曜石般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明镜,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商明镜点头说好,但转身先去了厨房。
  汤已经炖好了。
  既然迟奈自己下了楼,干脆就在客厅喝了算了。
  一看见商明镜端着汤碗出来,迟奈都还没说话,肢体反应便令他往后缩了几分。
  商明镜有时候就是故意,比如此时,一向对迟奈的动作观察入微的商明镜,并没有看见迟奈这样明显的抗拒。
  “今天没有用海带。”商明镜用勺子扬起汤汁,以便滚烫的汤水快速降低温度。
  “你胃里没有东西,早上又吐了两次……”商明镜用深色的瞳孔注视着迟奈,“不难受吗?”
  胃里没东西,又一直恶心想吐,胃酸反流险些灼伤喉咙。
  迟奈倒在靠背上,死死抿着唇,屏住呼吸,直到那勺子汤喂到嘴边时,平息的胃骤然紧缩,猝不及防翻搅起来,他弯下腰,伏在沙发边缘,商明镜早就备好了干净的垃圾桶,一看见他有反应,便眼疾手快地将垃圾桶踢过来。
  正如商明镜所说,迟奈肚子里没有食物,恐怕吐了这么多次,连水都没有。
  “是不能闻味道吗?”商明镜着急起来,连忙把碗推远。
  可迟奈一有反应就有点压制不住,肩膀耸动地厉害,后腰都深深往下压着,嘴唇微张,呕意将眼眶逼得通红。
  “唔…”迟奈闭上眼低吟一声,“不是。”
  “那是我身上有味道吗?”商明镜说着,像愈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立马就要起身去洗澡收拾自己。
  下一瞬却被迟奈拉住了衣角。
  迟奈已经支着手臂起身,沙哑着嗓音跟他说话:“给我拍拍。”
  “哦,哦哦,好!”
  得了指令,商明镜才又坐下来。
  这段时日源于迟奈的孕反,商明镜靠近他时都带着慌乱,所以警觉,所以笨拙。
  直到迟奈发出敕令,他才仿佛恍然大悟般得到拯救。
  等到胃里的恶心能被压下去,迟奈微微偏头看商明镜,绕过他如临大敌地表情,接过蔡姨递过来的水杯。
  他漱完口,终于有力气说话:“不是汤的味道。”
  “那是什么?”商明镜机械地反问,手上的动作仍在温柔地轻抚。
  迟奈噎了一下,不是很愿意说。
  可一想到商明镜像是一定要找到源头并解决这个令他难受的“味道”时,迟奈一狠心还是说了。
  “下意识。”
  就是下意识想吐,下意识恶心,不是因为汤,说不定汤他能喝下去,只不过在汤靠近的那一刻,他又泛起了恶心。
  “想喝一点。”迟奈的声音染上了鼻音,眼睛朝那碗清澈清淡的汤碗瞥了眼,“胃里好空。”
  有点难受。
  商明镜回神,把汤喂给迟奈,一勺勺,极其认真严肃。
  喝第一口的时候下咽艰难,胃里一旦有了热意,这碗汤罕见地十分顺利地很快见了底。
  商明镜盯着空了的碗底,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高兴,而是愧疚,是懊悔,是无穷尽的他想拼命揽下来的责任,是对迟奈深刻的情感。
  他恍然间意识到,他自己的精神究竟有多么贫瘠和,贫瘠到将精神依附在比他小,比他温和,比他矮半个头的迟奈身上。
  如果说迟奈是温室的花朵儿,需要营养液精心灌溉,那么,商明镜就是一株菟丝花,是真正的需要被圈养,需要有一个依靠的金丝雀。
  他的精神无法独立存在,必须将所有情感的藤蔓攀延到迟奈这个人身上,他才完整。
  否则,无非不是行尸走肉。
  迟奈已然狡猾而大胆地将自己铸成了半颗灵魂,与商明镜的交融,感知迟奈所有的情绪和感觉。
  没有什么是比灵魂更重要的了,商明镜想。
  迟奈正对着商明镜坐着,忽然顿住——他看见商明镜的眼睛渐渐红润,瞳仁里白色的部分,布满红血丝,眼角滑落一滴泪。
  这太让他惊讶了,惊讶到忘了难受。
  迟奈张了张嘴,眼睛瞪的老大,声音却仍然无力:“你,你哭什么?”
  “什么?”
  “你怎么……怎么哭了?”迟奈问他。
  只是话说出口时,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尾音逐渐消失。
  商明镜摇头,说:“不知道。”
  话落,便倾身在迟奈的唇角轻轻擦过,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迟奈倒是僵住了。
  这么轻和温柔,一点都不像他们之间的干柴烈火。
  商明镜哽了一瞬,说:“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迟奈沉默一会儿,这样说了一句。
  “嗯。”商明镜说,“我罪无可恕,我最自私。”
  即使到了现在,也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精神已经攀附着迟奈生长开始,他只能靠迟奈的情感来灌溉拯救了。
  否则,他无法存活。
  第55章
  迟奈虽然身体难受,但精神尚可,由着商明镜抱了他一会儿。
  只是一时半刻的温情都还没过,商明镜又开始劝人吃饭。
  迟奈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感动登时烟消云散。
  这边迟奈刚露出抗拒的神色,那头紧接着就响起了蔡姨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跟商明镜串通好似的,一唱一和的。
  蔡姨一听他们说吃饭,耳朵比谁都灵敏地从厨房跑出来,仰着脸喊道:“诶!是吃饭吗?!马上就煮好了,待会儿一起吃啦!”
  商明镜回应说好。
  迟奈:“…………”
  刚才的商明镜应该是被夺舍了。
  **
  眼瞅着一眨眼间,时间便到了三月中旬。
  温度总算是升上去一点,这场早来的、浸染着冬天余韵的春雨也渐渐停住,不会再一下就是一整天,只有早晨和傍晚时分会落一点银丝雨。
  迟奈的身体有些好转,但一周前去医院检查,仅仅只是贫血有好转,却仍然不达标,医生干脆直接给开了补铁剂,另外加了钙片,说是要及时补充。
  于是迟奈又过上了一日三餐被盯着吃药的日子。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早上下过雨,别墅外面的道路上残留着水汽,风吹过时带来外面的消息。
  迟家的早晨一如既往宁静且安逸。
  迟奈下楼开了客厅的窗户,风灌进来,迟奈沉沉呼吸了几番,终于让肺部和胸腔感受了一下这半个月一直没有接触过的冷空气。
  因为身体原因,他一直都被明令禁止吹风。
  春天这阵混着青草泥土味道的气息,素来令迟奈讨厌,这会儿闻着却觉得新鲜。
  正当他猛吸的时候,身后突然从他身后绕过来一只手,“咔哒”一声,窗户被关紧。
  迟奈放松肩膀,转身,眼神幽幽地望着罪魁祸首。
  商明镜拉平嘴角,严肃道:“还不能吹风。”
  “……”
  迟奈绕开他,苍白着脸往客厅走:“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怎么这么闲?”
  居然多管闲事。
  商明镜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溜圆儿的后脑勺,说:“小迟总,我不是你的生活助理么?”
  “……?”
  迟奈稍顿住脚步,想起自己好像的确给商明镜安排了一个比较麻烦的职位,但他思考了几秒,仍是侧目扫了眼商明镜:“我说的是生活助理?”
  “是。”商明镜诚实点头。
  迟奈不再说话,直接撂过了这个话题,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出金世辉从法庭上下来的采访记录。
  “判了几年?”商明镜从厨房端了碗蒸过的火龙果出来,站在沙发背后,看了眼电视。
  他不是很关注金世辉的事情,只是算着日子,如果不再上诉的话,这几日他该出结果了。
  迟奈安静看着屏幕前没有任何反应的金世辉。
  即使这人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也看不出有什么懊恼或者悔过的情绪,更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
  可那张一向拥有成功人士骄傲风气的脸上,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难掩的苍老和沧桑。
  直到画面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金鸣?”商明镜眯着眼睛,低声询问。
  两人注意到了同一个人。
  迟奈“嗯”了一声,眼睛定在电视屏幕的一角,神情明显有些波动。
  他没有想到,金鸣会去到现场,亲眼目睹金世辉被带走。
  金世辉落得这样的结局,造成如今这种局面,迟奈知道,金鸣是清楚他自是有愧于他父亲的。
  除夕当天,迟宗聿被带走,他尚且不明真相,与迟宗聿的关系也只不过刚刚破冰,那时遥遥看的那一眼,他印象深刻。
  所以,他深知金鸣今天亲自到场去观望时的情绪。
  尽管金世辉罪无可恕,但亲眼见证这一刻,对于金鸣来说未免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