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九月十七号,他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防备着我的肢体接触,我有点委屈、慌张,不明白这种态度改变的原因,为了不跟他断联,我口无遮拦,把我们的关系,用身体交易绑定,弄得一团糟。当时我也是有点不高兴的,但还没有明白是因为什么。”
“2013年十一月二十六号,也就是今天,我得知了一件事,他早就喜欢我,但是不愿意认,不知道是不是反悔,总之想赶跑我,说厌烦我,说跟我在一起他累了,但又忍不住会担心我,我很苦恼,也很抱歉,我超级爱他,只想他最开心,只想做他会开心的事。”
“所以,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从始至终,我没有任何瞒你的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件事,我这样喜欢你,是给你造成负担了吗,你是真的想跟我算了,还是想要个人空间……还是后悔跟我在一起……还是……”周稚澄手握成一个半拳,指尖都快嵌进皮肉里,尾音有一些颤抖,还在预设各种可能。
“不是,都不是,我骗你的,你喜欢我,我受宠若惊还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
时乾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擦过周稚澄的脸颊,碰了碰他的后颈,斟酌着开口。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生病的事情,比如……同学、老师,你是不是会受不了。”
周稚澄眨了几下眼,否认:“不会有这种事。我会控制好,不会在外人面前有异常,而且,有问题我会请假的,高中之后就很少被发现了。”
“所以还是很难接受的,对吗?”
周稚澄难以继续否定,是的,至少目前为止,有精神病还是令他难以启齿的一件事,被别人知道的话,他大概会寝食难安,开始讨厌这个环境,想尽快逃离。
“是,我承认,我害怕,我不想被贴上那种标签,也不想被别人区别对待,应该属于人之常情,换一个人也会隐瞒的,不是我搞特殊。”周稚澄如实回答,握住时乾的手腕追问道:“这跟出不出去读书有什么关系,我同学,学校的人,他们对我很平常,他们应该没有发现的,对吧?”
他的睫毛颤动频率都快了许多,只是设想到这样的情况,都会有些焦虑。
这种急于求证的担忧神情,无辜而胆怯,就像一根细长的铅芯,沿着一个小小的伤口,轻易就能刺进去。
时乾把手腕从周稚澄手里抽出来,在外套内衬拿出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这什么?”
周稚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拆开那个厚厚的信封。
这些是他的……就诊单、诊断结果、药单、住院史、急诊史,以及……学校心理健康检测的作假记录……
周稚澄一张一张地翻,说实话,他没多少印象,因为极少翻开那些病历去看自己到底多严重,若不是这上面每一份单子都有他的名字和年龄,他都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么多次医生。
14岁、15岁、17岁、19岁……20岁。
周稚澄自言自语道:“我真是药罐子啊……这些药这么贵……这么多次……”自己的青春原来耗费了这么多在治病上。
反应了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这是怎么来的?”
时乾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眼神盯着周稚澄的鼻梁。
周稚澄突然记起那天晚上,他被花瓶砸伤,在病房外看见他的时候,那么高的一个人,背挺得很直,看起来孑然一身,又很孤独。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周稚澄问。
“前几天我回学校,学生办公室里多了这个信封,如果不是被我先看见,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谁手上,要是谁随手一扔……”
周稚澄没有树过什么敌,社交圈简单,不用怎么想就知道是谁,但他还是问了:“谁干的?”
时乾沉沉地看他,眼里全是抱歉和逃避的情绪,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和周稚澄是完全隔离开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回答,苏鸣吗?除了他没人干得出这种事了。”
时乾默认了,然后说:“对不起,你跟他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他是迁怒……”
周稚澄打断他的解释,固执地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对我不好的事,不要替别人跟我说这句话。”
时乾愣了一下,一只手攥起来,握成拳头:“我不想因为我,把你的人生拿去赌。”
周稚澄点了点头,去看他的眼睛,一看就是休息得很差,眼下有一片乌青,“我不在意,真的,被知道就被知道吧,一些病历而已。”
时乾牵起他的手,“不只是在不在意的事,你升学会有影响。”
周稚澄皱起眉头,他都快忽略了,他的诊断结果没有任何掩饰,还有住院史。尽管他并没有因为发病动手伤害过别人,言语攻击也没有,但他的病征里仍然包括“发作期患者可能存在攻击行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失去很多机会了。
“我一辈子都要活在生病的阴影下吗?万一再来一个有心之人曝光我,我是不是又要心惊胆战。”周稚澄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以前就是这么威胁你的吗?你也要活在这种阴影下吗,只是因为人生中的一段时间受一个人的帮助,你一辈子都要搭上吗?我不懂,到底,凭什么?”
时乾两只手抓着他的,欲言又止,想了很久说:“可是,这样的风险,你根本不需要承担,如果没有我,你的生活,会平顺很多,不会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没有压力,升学也不用担心会有变故,我一想到,是因为我……你没办法过想要的生活……”
周稚澄的眼睛突然有点红,他强颜欢笑说:“不就是没有学校要我嘛,我有住院史,估计早就进档案了吧,系统记录一查就知道,其实他有没有往外说,差别都不大的,差别只在我的侥幸心理,是一样的。”
就像当时我对你一样,能瞒一时是一时。
周稚澄脑中浮现出他的病友对他讲过的话——“除了你的医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病。”
“才不一样,你说谎不眨眼的。”时乾刮刮他的脸,“你刚才还很紧张,说不在意有影响,但是眼睛为什么红了,我是看不出来吗?”
周稚澄摇了摇头说:“我才不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是有所图的,那就把这个当作代价好了,什么事都要付出的,我得到你这个人,就跟你承担同样的风险。你不要怕会怎么样,也不用顾虑什么我的未来,因为我不怕。”
“不行,不可以这样。苏鸣恨的是我,你没有欠他任何东西,只要我跟你分开一段时间,我会处理好,等……”
“等什么?等他精神正常了不天天自残?等他忘了你身边有我这个人?还是,等你稳住他了,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之前我也想过躲,但是他太过分了,查我的就诊记录,他知道这是犯法的吗?自残有什么了不起,就他会吗?我……”
时乾抓他的手倏地紧了紧,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全是慌乱。
周稚澄叹了口气,他知道会很为难,人心都是肉做的,苏鸣正巧地就抓住这一点,第一,在时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他带出泥泞,给他物质和教育资源,不求回报,如果小时候有谁给姐姐和自己这样的帮助,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忘掉这份恩情。第二,苏鸣精神状态不正常,寻死的想法不说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付诸过行动,正常人都不会想承担一条人命或者间接造成一个人自杀。
周稚澄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只恨自己身上有把柄,这么容易就让人拿捏,他低下头发呆,没有什么头绪。
“放心,你知道的,我这人就是急脾气,我不会伤害自己的,不要担心。”他垂眼看着鞋子说,发现鞋面上被人踩了半个脚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他其实还在想解决办法,但这事又像一颗拆不了的定时炸弹,不到时间,做不了任何急救措施,非常被动,易引发恐慌。
时乾在周稚澄心里一直都是很坚决果断的人,比方说毫不犹豫放弃掉交换的名额,比方说大四那年尽管不宽裕但还是拒掉一份不错的offer选择继续读书,比方说这么久以来坚决不肯接纳周稚澄想给他的各种物质上的支持。
放弃和拒绝这两件事,对时乾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大难度,但却会因为感情上的事进退维谷,是啊,一个会把心里的在意装订成一份备忘录的人,能有多狠心呢。
他太心软了。
周稚澄反握住他的手,仰头偷亲了一口他的嘴角,分开的时候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好像势在必得,他说:“你等一等我,我上楼拿点东西。”
“你想干什么?”
“我以前是个很纠结的人,一件事情,要在头脑中犹豫很多遍才付诸行动,遇到什么困难我第一反应永远是最坏的结果,想要一件什么东西,还没有拿到手,我就想,如果拥有之后,我对它失去了兴趣怎么办,这样就浪费了。”他停顿了一下,“很多事情,我都听你的,那这次,就换一下吧,你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