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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半岛星光边界 > 第六十章 洛杉磯的焚风与神性的失重
  第六十章 洛杉磯的焚风与神性的失重
  八月的首尔,正值酷暑。
  出发前往洛杉磯的前一晚,池叙白没有回清潭洞的公寓,而是去了宋知雅位于汉南洞的私宅。
  这是一场安静的践行。没有外人,只有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宋知雅穿着丝质的睡袍,赤脚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电视萤幕没有开,落地窗外是首尔璀璨的夜景。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神情平静的池叙白,将手里的酒杯递了过去。
  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亚伦·克劳德的剧本我听说过。」宋知雅没有说那些祝他好运的客套话,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好莱坞的圈子里管那个本子叫『上帝的诅咒』。据说之前有两位拿过奥斯卡影帝的演员参加过秘密试镜,结果一个看了一半剧本就退出了,另一个试完镜后,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池叙白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泥煤香气。
  「因为那个角色没有『锚点』。」池叙白看着杯子里折射的光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姜医生有对秩序的偏执,亚瑟有对妻子的病态爱意,李察有对深海的恐惧。这些都是人的情绪。但这次,亚伦要的不是人。」
  宋知雅沉默了。她太了解表演的本质。演员是透过情感共鸣来建立角色的,如果一个角色被剥夺了所有的七情六慾,那对演员来说,就像是被拋入了没有重力的外太空。你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任由自己漂浮、迷失。
  「会害怕吗?」宋知雅轻声问。
  池叙白转过头,看着她。他伸出那隻空着的手,轻轻覆盖在宋知雅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微凉,但却异常坚定。
  「有一点。」池叙白坦诚地笑了笑。「因为这一次,我不知道演完之后,还有没有东西能把我拉回地面。」
  宋知雅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没有说「我会拉你回来」这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台词,成年人的感情不需要这种虚妄的保证。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在那上面觉得太冷了,就想想江原道的萝卜排骨汤。」宋知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锚点般的重量。「我会在这里,等你下凡。」
  池叙白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光芒。他微微俯下身,在宋知雅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
  四十八小时后,美国加州,莫哈韦沙漠边缘。
  圣安娜焚风带着乾热与沙尘,呼啸着掠过荒芜的公路。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休旅车驶入了一个巨大得彷彿能停放航空母舰的废弃军事机棚。
  裴秀珍戴着墨镜,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得倒退了一步。
  「这群好莱坞的疯子,就不能在有冷气的摄影棚里拍戏吗?」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替池叙白拉开车门。
  池叙白走下车。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亚麻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庞大的钢铁建筑。
  机棚内部没有好莱坞标配的那种巨大的绿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三十米、完全由黑色曜石与冷钢搭建而成的奇异祭坛。祭坛周围佈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散发着一种古老、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宗教气息。
  「欢迎来到世界末日,池!」
  亚伦·克劳德从祭坛的阴影处大步走来。这位暴君导演依然留着凌乱的落腮鬍,穿着洗得发白的法兰绒衬衫。他没有拥抱池叙白,而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彷彿在检查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
  「你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身上那股深海的霉味没了,多了一种……」亚伦吸了吸鼻子,「无聊的活人味。」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现在就吐点海水在你鞋子上。」池叙白摘下墨镜,语气淡漠地反击。
  亚伦哈哈大笑,他喜欢池叙白这种不卑不亢的傲慢。
  他转过身,指着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坛。
  「这部电影叫《创世的悖论》(The  Genesis  Paradox)。」亚伦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棚里回盪。「地球的重力场正在崩溃,人类即将灭绝。而你饰演的『伊诺克』(Enoch),原本是负责修復引力场的首席科学家。但在一次量子对撞事故中,他的意识被拋入了高维度空间。」
  亚伦转过头,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火光。
  「当他重新回到地球时,他的大脑已经处理过了宇宙从诞生到毁灭的所有数据。他不再是一个人类。他能看到时间的流动,能听到原子的衰变。在他眼里,人类的痛苦、文明的毁灭,跟一隻蚂蚁被踩死没有任何区别。」
  裴秀珍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这是一个完全概念化的角色,听起来很酷,但要怎么演?没有情感起伏,在银幕上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块面瘫的木头。
  「好莱坞的那些白痴高层告诉我,这角色没法演,必须用CGI来做他的脸,或者给他加一段因为失去爱人而痛哭的戏码来增加『人性』。」亚伦朝地上啐了一口,「去他的人性!我要的不是一个有超能力的超级英雄,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冷酷的、不可名状的『神』。」
  亚伦走到池叙白面前,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
  「池,我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你能把疯子演成艺术,能把底层演成诗。但这一次,我要你抹杀掉你自己。我要你向我证明,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依然能让观眾跪下来祈祷。」
  他体内的微异能『情绪共振』悄然开啟。但他没有去捕捉亚伦的狂热,也没有去感受片场工作人员的好奇。
  他将共振的触角,无限地向外延伸。穿透了莫哈韦沙漠的热浪,穿透了地球的大气层,探向那个绝对冰冷、绝对死寂的宇宙真空。
  神是不会有情绪的。神只有俯视。
  「绝对肌肉记忆」接管了他的身体。
  池叙白的呼吸频率开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放缓,直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他胸腔的起伏。他的心跳被强制压低到了每分鐘四十下。他的双眼微微睁开,瞳孔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却又彷彿将周围的一切都倒映了进去。
  机棚里的气温明明高达三十八度,但站在池叙白面前的亚伦,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极寒。
  池叙白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但他身上的「人味」,在这一秒鐘内,被抽乾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亚伦。那不是姜医生那种带着优越感的睥睨,也不是亚瑟那种病态的打量。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视』。
  就像人类看着一粒灰尘。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悲悯,也没有残忍。这是一种因为维度差距过大,而產生的绝对漠然。
  亚伦·克劳德的呼吸停滞了。
  他作为导演的本能让他想要喊一声「完美」,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站在旁边的裴秀珍更是觉得胸口发闷,她看着自己带了两年的艺人,第一次產生了一种「这个人不是池叙白」的惊悚感。
  池叙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连声带震动的频率都彷彿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
  亚伦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池叙白那双依然没有任何温度的黑眸,眼底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上帝啊……」亚伦双手抱着头,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你不是演的。你他妈的刚才真的把我当成了灰尘!」
  池叙白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种恐怖的非人感瞬间潮水般退去。他重新拥有了呼吸的节奏,眼底也恢復了属于人类的清明。
  「神不会眨眼,对吧?」池叙白看着激动的亚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没错!神不需要眨眼!神甚至不需要呼吸!」亚伦衝过来,用力拍打着池叙白的肩膀。「这就是我要的!没有CGI,没有绿幕!我要让全世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终极演技!」
  拍摄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好莱坞的工业体系展现出了它恐怖的效率。虽然没有绿幕,但上百名顶级特效化妆师、灯光师和服装设计师,为池叙白量身打造了「伊诺克」的外观。
  没有夸张的盔甲或披风。池叙白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由某种特殊流体材料製成的纯白色长袍。化妆师用特殊的喷枪,在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上喷了一层极薄的银色反光粉末,让他的皮肤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石质感。
  为了达到「神」的无机质状态,池叙白拒绝了后期特效处理瞳孔的提议。他戴上了一副由好莱坞顶级特效道具室特製的、覆盖整个眼球的全巩膜隐形眼镜。这副隐形眼镜是纯黑色的,只有在瞳孔的最中心,有一圈微弱的、彷彿星云般的暗金色反光。
  戴上这副隐形眼镜后,他的视力会被剥夺百分之八十,整个世界都会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第一场戏,是伊诺克在量子事故后,重新降临地球。
  三十米高的黑色祭坛顶端。
  无数台造风机同时啟动,巨大的气流在机棚内捲起人造的沙尘。几十盏几万瓦的高能探照灯从四面八方打在祭坛中央。
  池叙白光着脚,站在祭坛的最边缘。
  底下,是上百名饰演绝望人类的临时演员,他们对着祭坛顶端那个发光的身影痛哭、祈祷、哀嚎。
  「Action!」亚伦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狂风吹起他纯白色的长袍,猎猎作响。他的身体像是一尊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神像,在颶风中纹丝不动。「绝对肌肉记忆」锁死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即使狂风夹杂着沙砾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皮也没有眨动一下。
  他戴着那副纯黑色的全巩膜隐形眼镜,视线一片模糊。
  他缓缓低下头,俯视着脚下那些如螻蚁般哀嚎的人类。
  他的「情绪共振」完全关闭。他强迫自己的大脑进入一种绝对的真空状态。没有过去的记忆,没有未来的期盼。他听不见底下的哭喊,感受不到莫哈韦沙漠的炎热。
  在监视器的特写镜头里,那是一张美到令人窒息,却也冷酷到令人绝望的脸。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底下的眾生,却又彷彿什么都没看见。
  底下的临时演员们,原本只是按照指令在表演恐惧。但当他们抬起头,对上那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时,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瞬间攫取了他们。
  有人甚至忘记了台词,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被那种无法名状的压迫感剥夺了站立的勇气。
  「我的天……」摄影指导站在亚伦身边,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牙齿在打颤。「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眼睛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亚伦死死盯着萤幕,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这就是零度演技。他把自己清空了。」亚伦低声呢喃。「这不是在表演神,这是一场对人性的公开处决。」
  祭坛顶端,池叙白缓缓抬起右手。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但在他那种绝对漠然的气场加持下,却彷彿带有某种审判的意味。
  他不需要台词,不需要怒吼。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好莱坞的工业体系,为之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