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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半岛星光边界 > 第六十二章 汉南洞的夜与重力的锚点
  第六十二章 汉南洞的夜与重力的锚点
  从洛杉磯飞往首尔的十三个小时里,池叙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戴着遮光眼罩,安静地躺在头等舱的座椅上。但他并没有睡着。
  「伊诺克」的后遗症比亚瑟和李察加起来还要可怕。亚瑟是极致的偏执,李察是极致的恐惧,这些好歹都属于人类情绪的范畴。但伊诺克是「虚无」。
  池叙白感觉自己的灵魂彷彿被抽成了一具真空的壳。他感觉不到飢饿,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甚至连呼吸这种本能的动作,都需要他刻意去提醒大脑才能维持。他就像一个在太空中漂浮了太久的太空人,突然被扔回了地球,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重力的感知。
  飞机在仁川国际机场降落。
  首尔已经进入了初秋。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莫哈韦沙漠残留在记忆里的闷热。
  为了避开那些提前得到消息、将机场接机大厅围得水泄不通的媒体,裴秀珍动用了最高级别的安保通道,将池叙白悄无声息地送上了停在VIP出口的黑色保母车。
  「回清潭洞的公寓吗?」车厢内,裴秀珍看着如同雕像般安静的池叙白,担忧地问道。
  这几天,池叙白身上的那种「非人感」依然没有完全褪去。他看人的眼神虽然不再像祭坛上那般令人毛骨悚然,但依然带着一种彷彿透过肉体看着虚空的空洞。
  池叙白缓缓摘下眼罩。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适应着车内的暗光。
  「去汉南洞。」他的声音轻得彷彿一阵风就能吹散,没有任何起伏。
  晚上十点,汉南洞高级住宅区。
  当宋知雅打开门时,看到的是一个几乎快要碎掉的池叙白。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脸颊削瘦,眼底佈满了残留的血丝。他的眼神虽然看着她,但焦距却彷彿落在无限远的地方。他整个人像是一块冰冷、没有重量的陨石,孤零零地悬浮在门口的玄关处。
  裴秀珍将他送到门口,对着宋知雅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知雅前辈,拜託你了。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连水都喝得很少。」
  宋知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池叙白的衣袖,将他牵进了屋内。
  门在裴秀珍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名利场的注视。
  屋内只开了几盏温暖的落地灯。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掛鐘秒针走动的声音。小皮被提前接了过来,正趴在羊绒地毯上,看到池叙白,立刻发出软糯的「喵呜」声,轻巧地跳过来蹭他的裤管。
  但池叙白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抱牠。
  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仿生人。他的身体在地球上,但他的灵魂还在那座三十米高的黑色祭坛上俯视着宇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也感觉不到周遭事物的意义。
  宋知雅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轻轻帮他脱下沾着夜风寒气的风衣,掛在一旁的实木衣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双手,捧住了他那张冰冷、苍白、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宋知雅的掌心很热,那种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强行穿透了池叙白周围那层无形的真空屏障。
  「叙白,看着我。」宋知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茫茫深海中拋下的一根锚。
  池叙白缓缓垂下眼眸,对上了宋知雅那双清澈的眼睛。
  「你不在宇宙里,你也不在祭坛上。」宋知雅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融。「你在首尔,在我的家里。你是一个会因为切萝卜切不好而皱眉的普通男人。」
  池叙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体内那几乎要停滞的血液,因为这种极致的亲密与活人的温度,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流动。那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弱频率,正在他的神经末梢悄然甦醒。
  宋知雅没有继续说话。她牵着他走到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水流声,以及抽油烟机运转的微弱轰鸣。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白噪音,像是一根根坚韧的丝线,一点一点地将池叙白那个漂浮在真空中的灵魂,往下拉扯。
  宋知雅端着一个木製的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萝卜排骨汤,以及两碗撒了黑芝麻的白饭。还有几碟简单的韩式小菜。
  她将汤放在池叙白面前。
  「江原道的萝卜还没到產季,这是在楼下超市买的,可能没有你当初在食堂里燉得那么甜。」宋知雅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将木筷递给他。「但它很热。」
  池叙白低头看着那碗热汤。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带着萝卜的清甜和猪骨的浓郁香气,鑽进了他的鼻腔。这是最廉价、最普通的食物,却蕴含着世界上最强大的重力。
  他迟缓地接过筷子,指关节微微发白,手有些发抖。他舀了一口汤,缓慢地送进嘴里。
  温热的液体滑过乾涸的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那一瞬间,一种名为「飢饿」的、属于人类最原始、最卑微的本能,终于在他的身体里彻底炸开。
  池叙白的眼眶毫无预警地红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碗汤,吃着那碗白饭。他吃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彷彿一个在无氧的太空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大口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宋知雅没有劝他慢点吃,也没有说那些多馀的安慰话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端着自己的碗,偶尔用乾净的纸巾替他擦去额头上因为进食而渗出的热汗。
  当最后一口汤被喝完,池叙白放下碗筷。发出「喀噠」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知雅。
  他眼底的那片死寂与虚无已经被这碗热汤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带着极度疲惫与一丝后怕的湿润。
  「我回来了。」池叙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宋知雅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碗,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池叙白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双臂紧紧地、用力地回抱住她,彷彿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能听见她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沐浴乳香气,能感受到她羊绒毛衣柔软的触感。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强大的锚点了。
  那些关于宇宙毁灭、高维度空间、神性失重的宏大叙事与冰冷数据,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碗萝卜排骨汤和这个温暖的拥抱,彻底碾成了齏粉。
  「欢迎回来,我的天才。」宋知雅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做噩梦惊醒的孩子,声音在首尔的夜色中显得无比安心与坚定。
  窗外,汉南洞的灯火依然璀璨,车流如织。
  而池叙白知道,无论他未来还要去潜入多么深邃的黑暗,去攀爬多么冰冷的祭坛,他都不会再迷失了。因为他的重力,已经牢牢地降落在这个女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