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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解脱
  之前安煦和姜亦尘一直想不通,莫九岚为啥偷偷摸摸做这么多事,吃饱了撑得似的。姜亦尘甚至猜测,他和圣上有隐仇;
  现在看,与圣上有仇的另有其人,他是心里藏着避役司归顺朝廷前的烂摊子,于是不敢声张,担心事情闹大、殃及司天堂上下。
  甚至,安煦自觉误会莫老师了,当年引他给姜亦尘报仇的黑手或许是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
  “原来是甘太师叔,师侄孙给太师叔问安。”安煦端坐马上、叉手行礼。
  遥遥相隔,那灰袍术士眯着眼睛看他,眼角皱纹捏出几丝不善的笑意:“哦,你知道我。”
  状况把所有人闹懵了。
  火烧眉毛,安煦顾不得追根溯源,几句话对姜亦尘说了大概。
  钟楼上的老头叫甘高悟,论年纪,该有百岁高龄。他师兄程高怀在武帝年间意图归顺朝堂,他极力反对,后来他与一众支持者被师兄当投名状给“卖”了。
  “‘一众七十六人,腰斩于市,血流成河,惨兮戒之。’这时堂中记事,未提因果,只一行字,写尽惨状,”安煦皱眉回忆,“原来当年他没死。”
  姜亦尘沉思,记得在《晋历代集事录》里看过这段,事情居然给一杆子支回五十多年前。
  安煦讲完猜测,看向甘高悟:“贺凝儿是太师叔的人吗?她利用灵光身收敛钱财,是给你在山坳洞窟里囤积枢木人偶所用?你们用枢术联络,不经第三人手便不留痕迹,那些人偶只需工匠慢慢修造,造好后无需粮草、不露行迹,只待今日?”
  万万想不到,事情闹一大圈,是自家后院的老干草垛子起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甘高悟冷森森盯视安煦,片刻,他疯狂大笑:“哎哟!好啊!好聪明的后生,不愧是皇家的种,不枉莫九岚那臭小子悉心教导,你猜得差不多,”他仔细端详安煦,话锋一转,笑意收敛,“可惜,你好像没几年命好活了,再聪明都没用。老朽更懒得同你废话!我只等半个时辰,你父皇不来、师父不露面,我亲手掐死你,免得你往后病发生不如死!再让枢木大军踏平邺阳城,用整座城池祭七十六位被腰斩于市的同门,换公理正义!”
  话音落,肖华门城上扬起小片骚乱。
  有侍人急急忙忙跑回去给姜庇报信。
  姜亦尘听对方言之凿凿安煦的病况,不知这是否危言耸听,无奈大乱当前哪怕心如刀绞脸上还是副平和模样,低声向陈默吩咐:“速去通知城中四门防御,疏散百姓,召避役司全体兄弟来支援,”然后,他策马上前,仰脸看术士,慢悠悠道,“阁下说本王非是六皇子,证据何在?你说当年司天堂内部围剿不公,时隔多年内情谁能说清?而你口口声声讨的公道,是以邪术造偶、怂恿边关大族内乱、挟民逼宫,此类种种,算什么换公理正义?”他眉目冷若冰霜,看转向贺、赵二人,“舅舅,赵家主,二位身为朝堂信任的世家大族,轻易被人蛊惑蒙蔽,前来讨要说法是假,围困都城是真。此等谋逆大罪,你二人乐得背,族中的老少妇儿也乐得背吗!”
  这话出口,贺谨与赵罡脸色皆变,对看一眼。
  他二人家族与这位甘先生二十余年交情,都知此人有能耐,却未听闻他与大晋皇室存着这种仇怨,这人一直以帮助二人家族兴旺之心示人,把两大家族骗得好苦。
  如今,贺、赵二家彻底成了贪得无厌,被人看准所求,当火枪使还不知道的傻子!
  贺谨、赵罡眼神一对,眼看要动手发难。
  未曾想甘高悟年事虽高,人却异常警觉灵活,虚晃一招踮脚在钟楼围栏上一踏,跃到更上层,幽森森道:“二位做什么?黄口小儿逞口舌之利就将你们唬住了?待老朽攻破城门,把姜庇和莫九岚生擒,扶你二人中的一人登位如何!”
  “你休想!”
  有人出言呵斥,嘶哑无比,音色仿佛是地狱里怨鬼的哀吟。
  循声望,肖华门侧楼城上出现一道诡异身影。那人很纤瘦,一副骨头架子挑着整身衣服,利用奇怪的木质护甲支撑才站稳在堆垛边。她一袭素白衣裙,脸上覆盖半片枢木面罩,露出一双明亮眼眸,阴霾天气落在她身上,给她增添一层朦胧画意。
  “阿茵……”
  贺谨眼睛大好几圈。二十多年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妹妹。
  “大哥,”贺茵向贺谨福礼拜过,“当年大哥去外域后,是我年幼无知,为家族兴盛的虚妄承诺所惑,误入教门、作为圣女以生嫁之术追随圣上,身陷旋涡二十载,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如今幡然悔悟,为时已晚。但不能眼看妖术祸国。”
  她说话声音从枢木面罩里扩散出来。不知那装置里有何机关,发出的音色奇怪,却能清晰灌入众人耳中。
  这短短一段言语中关键太多,城上城下即刻鸦雀无声。
  安煦心惊不已,阿娘的出现乱了他的思绪。
  但他认得支撑她站立的枢木护具和扩音面罩极难得,眯眼向母亲身侧巡视,果然见她身后一人儒雅清正,是莫九岚。
  “大哥,那老头说你手里的怪东西能证明我已死了,六殿下活不好?”贺茵指向骨肉生花,“你看见了,我还活着,我儿……也好好的。那妖人是道听途说,打探到不实消息,伺机发难来了!”
  她所指不实消息是贺凝儿身故、姜亦尘下狱。
  城上风很大,将她的素白衣裙从木质护具的缝隙里吹得翻飞出来,像无数只洁白蝴蝶簇拥着枯木。
  她见兄长还怔忡,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不能指名道姓:“儿啊……当日你误解莫先生了,这么多年他或有私心,却不是他迫害我至此。”
  这句话说完,她长出一口气,不再看安煦,是生怕再多一眼,心中决定便会崩塌,她瞪着甘高悟:“你用莫须有的异术蛊惑我父亲,借助教门控制我和我家数十载,我苟延残喘留一口气,就是想证明异术操控的是人的恐惧!需要以自残身体证明虔诚的教门都是邪教!”
  安煦闻言心中划过闪念,这是直觉。
  “不要……”他张嘴想喊,话到嘴边变成了喃喃。他见过娘亲的惨状,让她痛苦活下去又何尝不是残忍。
  阻隔人海,贺茵心有所感,第二次看向儿子的方向,笑微微的:“阿娘没好好与你相处过,往后这咒破了,你可以做自己、做想做的事,去任何地方……”
  话音落,她在那枢木支架的帮助下往城边走,身子往前探,整个人翻出城墙,在跌落城头的须臾脱开枢木支架。
  莫九岚、几名近侍眼看她如此,似是早有预判,冷漠无比。
  而安煦眼中,这个瞬间在无限拉长。那素白的衣裙灌着风骤然张开,阿娘化身一只巨大的蝴蝶,衣袂飘摇是蝴蝶被风吹破的翅膀;然后,他的视线飘高,能飘去天际,他看到姜亦尘攥紧缰绳,担心地蓦然看向自己;看到贺谨惊恐扭曲着表情、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看到城下无数张惊骇或茫然的脸……
  唯独没看到她有任何的挣扎、不舍。
  然后,砰——
  她穿越阴霾,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刻万籁俱寂,风都停了。
  枢木面罩敲在地上碎开,还剩一片面纱覆盖在阿娘脸上,为她保留最后丁点体面。血液扑散开,蝴蝶的翅膀抽搐几下,不会动了,剩下一团被风轻轻摆弄的死气。
  这于贺茵而言是彻底的解脱。
  安煦有一丝替她高兴,同时,心里又有团巨大的悲伤喷薄。他方才有一瞬间幻想,事了之后能带阿娘去养伤,让她不再痛苦,把年幼未曾说开的话好好说。
  可是来不及……人生总是有遗憾,命运总在捉弄他,他却像不认命的枯叶,飘落枝丫、任大雨磅礴、罡风惊天,也学不会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他突然自嘲地想:原来我也想控制一切,原来我也愚不可及。
  这念头飘过,他心口一阵炸痛,轻咳两声,合了眼睛。
  有一行眼泪滚下来,用于告别母亲,告别他过往被摆布、浑浑噩噩的二十余年。
  众目睽睽下,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策马向安煦贴近分毫,看那架势是担心他受不住情感冲击失神落马。
  安煦看向他,泪眼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悲伤。他低喃道:“权利心术面前,你我尚能平安活着,已属不易。”
  这话在周围人听来,还挺像是安慰姜亦尘。
  姜亦尘点点头,展眸看向贺谨手中的骨肉生花:“舅舅,那古怪东西感受得到死亡吗?它不是生机花吗,怎么提前枯萎了?”
  贺谨头皮发麻,眼看亲妹古怪地出现在眼前、几句话说完死得干脆,心下震撼。
  这一遭前来是偏听偏信,若处理不好,贺家和赵家的气数都要完蛋。
  他木讷地看琉璃罩子里的花。
  那破玩意还是半死不活地困在里面。
  贺谨怒意上头,将它狠狠摔在钟楼栏杆上。
  晶莹的琉璃壳子瞬间摔碎,殷红的花朵撞在石栏上,像一捧血液爆开,溅得到处都是。
  “甘先生!贺某当年不在家中,不知你用何种言语让我父亲执心信任!如今贺某亲眼所见,舍妹未曾身故,它却显示她身亡;她死在它面前,它毫无反应!这分明就是骗术!你为一己私仇,搅闹江山社稷、氏族、百姓,无问情由,已然太过分了。”
  言尽于此,他手搭腰间兵刃,眼看是要动手。
  甘高悟“哈哈”大笑,咆哮道:“贺家主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废物注定被我当棋子!”话音落,他身形一飘,居然跳下几丈高的钟楼,紧跟着从怀中摸出一支信箭直打上天,头也不回,游鱼一般穿梭出浮屠门信众的人堆。
  这须臾功夫,甘高悟飘身而行百米,将数枚小弹丸四散打飞,有扔进信众当中的,也有扔向合围禁军的。
  安煦看他那动作便心知不妙。
  “要炸了,趴下!”他中气十足一声吼。
  几乎同时,姜亦尘合身扑过来,将他一扑下马,毫不停留带出好远,裹在怀里藏在临街商铺的门柱后。
  “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
  城下炸起阻人视线的爆烟。
  惊呼声、马鸣声、惨嚎声不断。
  “放箭!别让人跑了!”姜炼的令声冷酷,他宁可错杀爆烟中的信众和禁军,也不要放那妖人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