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时,陆灼正站在饮水机旁,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沈皓然抱着书包坐在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听见脚步立刻站起。
“体温下来了。”
医生把记录夹合上。
“炎症指标回落,生命体征稳定。再观察几个小时,可以转普通病房。”
沈皓然先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那我姐没事了?”
医生看着他。
“危险期过了。后面还要康复,术区护理、开机前评估、适应训练,一步都不能省。”
陆灼点头。
“她什么时候醒?”
“麻醉药物代谢差不多了,今天可能会醒。头部包扎没拆,暂时不能佩戴助听设备。她醒来后会处在完全无声状态,你们要提前准备书写板,别围太多人。”
医生又看向陆灼。
“她醒来第一反应可能会慌。你是她授权联系人,等我们评估后,可以短时间进去。”
陆灼把纸杯放进垃圾桶。
“我准备好了。”
医生离开后,沈皓然坐回长椅,整个人往后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姐命真硬。”
陆灼看他。
少年立刻坐直。
“夸她,真夸。她小时候发烧都能自己爬起来找水喝,我妈说她从小就不吵人。我以前还觉得这是优点,现在想抽小时候的我。”
陆灼没接话。
沈皓然从书包里翻出一袋面包,递给她。
“吃点。你再不吃,我姐醒了还得担心你。她一担心,你就完了。”
陆灼接过面包,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你昨天买的?”
“医院便利店,十二块一个。抢钱都没这么客气。”
“你还有钱吗?”
“有。你别给我转,我不要。”沈皓然把书包抱紧,“我妈给了我饭钱,我少吃两顿也行。”
陆灼撕开包装,把面包掰一半递给他。
“少吃两顿长不高,你姐会算账。”
沈皓然迟疑了一下,接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分完一个又干又贵的面包。窗外天色发灰,医院花坛里的树叶被雨打得贴在泥上。陆灼吃了两口,喉咙干得咽不下去,还是硬吞了。
上午九点,沈听晚转回普通病房。
病床推进来时,她还没醒。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侧耳后留着一圈保护固定,脸比前几天更瘦。护士把监测线接好,放好输液架,又把一块白板和马克笔放到床头。
“醒后不要让她碰伤口。她现在听不见,沟通用写的。”
陆灼站在床边。
“我来。”
沈皓然被护士拦在门外,只能从玻璃窗往里看。他在窗外举起手机,屏幕上打着四个大字。
“姐,醒了扣1。”
陆灼看了一眼,差点把马克笔捏断。
这孩子的脑回路,放在医院也算稀有品种。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灼拉过椅子坐下,把崭新的红蓝便签本放在膝上。那是她凌晨让沈皓然去楼下文具店买的。蓝色便签贴在前半本,红色便签贴在后半本,边缘整齐得过分。
她翻开第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太硬。
再写,又划掉。
太像遗嘱。
她盯着纸面,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高中时给沈听晚讲压轴题都没这么费劲,怎么到一句安慰,手跟欠费停机一样。
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陆灼立刻站起,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沈听晚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睛睁开,视线没有焦点,先看天花板,再看输液架,最后落到陆灼脸上。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抬手往耳后摸,指尖碰到纱布,动作一下乱了。手背上的针管被牵动,透明胶带扯起边角。
陆灼按住她的手腕,避开针头。
“别动。”
沈听晚听不见。她看不清陆灼完整口型,头不能转,视线被包扎限制。她的呼吸变得急,胸口起伏加快,手指在床单上乱抓,像要找助听器,找手机,找一切能把她从无声里拽出去的东西。
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
“先别让她乱动。”
陆灼把白板拿起来,写字太慢,沈听晚的指尖已经抓皱床单。她索性放下白板,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蓝色纸,笔尖重重落下。
“坏人都被我赶跑了。”
她把蓝色便签贴到沈听晚视线正上方,手掌压着边角。
沈听晚的目光停住。
她看着那行字,呼吸仍乱,但手没有再往耳后摸。
陆灼翻到红色便签,写:
“我守着你,一步都不走。”
红色纸贴在蓝色纸下面。
沈听晚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湿了。她试着抬手,指尖够不到便签,陆灼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沈听晚在她掌心写字。
“说。”
陆灼喉咙发紧。
她欠的那三个字,还没能亲口说。沈听晚现在听不见,头不能动,读唇也费力。可她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来讨债。
医生看了一眼监测仪。
“情绪先稳住。不要让她太用力。”
陆灼低头,在红色便签下方又写了一句。
“等你能看清我口型,我补给你。”
沈听晚盯着那句话,指尖在陆灼掌心慢慢压了一下。
像盖章。
医生给她检查瞳孔和反应,白板上写了一串注意事项。沈听晚一行行看,偶尔眨一下眼。她还不能说话,声音沙哑得出不来,陆灼就把所有内容改写成更短的句子贴在床头。
“不能摸伤口。”
“不能侧睡。”
“口渴举手。”
“疼就敲床沿。”
沈皓然在门外看得抓耳挠腮。护士开门让他进来两分钟,他立刻冲到床边,又在陆灼的视线里刹住脚,规矩站好。
他举起手机。
“姐,我作业写了三页。”
沈听晚看完,苍白的脸上有了点笑意。
沈皓然赶紧划到下一行。
“你别急着查,等你好了再骂我。”
陆灼抱臂站在旁边。
“你这叫提前认罪。”
沈皓然瞪她。
“我姐现在听不见,你别挑拨。”
陆灼拿过白板,写给沈听晚看。
“他作业没写完。”
沈皓然当场急了。
“陆灼姐!你这个人怎么当场告状啊?”
沈听晚看着白板,眼尾弯了一下。她抬手很轻,指了指沈皓然,又指了指书包。
沈皓然垮下肩。
“行,我写。我姐都躺床上了还管我作业,班主任都没她敬业。”
护士提醒探视时间到,沈皓然被请出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把手贴在玻璃上,对沈听晚比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
沈听晚看懂了。
他说,等你回家。
病房重新安静。
陆灼坐在床边,给沈听晚润唇。棉签沾水,碰到干裂唇角,沈听晚轻轻皱了一下眉。陆灼立刻停手,在蓝色便签上写:
“疼?”
沈听晚眨眼。
陆灼换了棉签,动作放轻。
下午,医生来做术后说明。陆灼把每一句都写成短句给沈听晚看。人工耳蜗开机要等,术后训练要等,右耳获益不确定,左耳抢救结果也要复查。
沈听晚看完,沉默了很久。
陆灼把笔递给她。
沈听晚握笔困难,字写得歪斜。
“我还在。”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人按住。她把红色便签本推过去,写:
“我也在。”
天快黑时,病房窗帘被拉上半边。沈听晚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比上午好些。她不能大动,只能用指尖一点点摸索床侧。
陆灼以为她找水,拿起吸管杯。
沈听晚摇头,继续摸枕头下方。
陆灼伸手帮她,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金属外壳,边缘被岁月磨得发钝。
她把东西取出来,放到掌心。
是七年前那只从不点烟的金属打火机。
沈听晚看着它,眼睛没有离开。她艰难抬手,指尖碰了碰打火机,又点了点陆灼的手背。
陆灼的喉咙彻底哑住。
打火机在病房灯下安静躺着,开合处有一道旧划痕,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140章 跨越七年的纸条本
打火机躺在陆灼掌心,凉得扎人。
沈听晚不能说话,头上还缠着纱布,只能用指尖轻轻点它。一下,两下,像在敲七年前那张空掉的课桌。
陆灼坐在床边,没敢合上打火机。
她怕那一下开合声落下来,沈听晚听不见,她自己先扛不住。
术后一周,病房里堆满纸条。
蓝色贴在床头,记录药量、复查、体温、医生叮嘱。红色贴在便签本后半,字迹换来换去,有陆灼的狂草,也有沈听晚歪斜但用力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