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副首领盘查底下成员了,小姑娘实话实说起来。
夏明余现在正在科研所里面,并不知道有人正事无巨细地打听他。
卢柯逸给他写了密钥小抄,最上面还有一行叮嘱,“别随便检索,不帮忙善后。”
虽然涅槃的前科研员帮暗影的人进科研所这件事很诡异,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谢赫走前给了他充分自由探索的权限,夏明余能很方便地出入暗影各处。
除此之外,他没用谢赫的名头要什么宽待,领了个普通的单人公寓,找了个文职差事,每天出没在暗影的档案库,想从过往的记录里找出些规律。
那天在餐吧的牵手,因为目击人极少,内容又惊人,传来传去,被一边倒地认为是空穴来风。
但这不妨碍众人对夏明余的好奇,尤其——他到底是不是s级?
毕竟,a级向导受人追捧和追求,但拜传闻中的那位萧衔岳所赐,s级向导反而让人望而却步。很多好奇止步于此,夏明余也乐得这份“寥落”。
这一个月,夏明余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成果很惊人,他迅速查明了记忆里出现过的、陌生或混淆的概念,在理解层面没有遇到任何阻滞。
就像是,那些概念早就经过他反复确认,在记忆里留下了刀凿斧刻的印记,只是因为“重生”覆上了一层细灰,他只需轻轻一吹,一切就都展露无疑。
他想来科研所,是因为这里收纳了很多谢赫早期作为首席科研员的发明——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其中一位巨人就是这位处处都当首席的“活着的传奇”。
这形容出自卢柯逸,她说这话时倒没特别阴阳怪气,但神色十分难看。她自述和谢赫共事过,不过对这段过往三缄其口,只简单定性为“不太愉快”。
今天,夏明余主要是为了那座微缩宇宙模型。
比起谢赫其他可直接投入使用的研究成果,人们普遍认为这个模型是纯粹的炫技之作,但夏明余直觉不止于此。
科研所的内部寂静无序,层叠着无数的方块空间。
夏明余全身裹着防护服,头罩也严实,底下的基因药在起效果,他的身体逐渐变成电子虚影。
带他进来的科研员扫过基因密码,又对照卢柯逸给的密钥一阵输入。
某个小方块空间上的红灯变为绿灯,她道,“好了,黑掉了。”
夏明余点头,评价道,“作案手法其实挺粗糙的。”
科研员小声地炸毛,“……你以为有很多人想偷偷进来吗?!”
夏明余轻笑起来,心里数着这一路过来,他究竟用精神控制给她藏起了多少马脚。但有过这么一趟,他下次就能自己找门路进来了。
科研员再次叮嘱,“我已经和你解释了一些科研所的基本原则,你再重复一遍。”
“没有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概念,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观测,但不干涉因果。”
她认真道,“没错,这个空间不仅封存了物体,也封存了物体周围的空间,以及它能够存在的时间。”
“进去之后,你会随机进入一段时间切片,长短无法预测,我不为此负责。但对空间之外的我来说,这段时间与我无关,所以你进去、出来,只是一个瞬间。”
夏明余的身体脱出防护服,就像通俗意义上的“灵魂出窍”,他的身体从闪着电子的虚影,变得完全透明。
他触碰上那个方块空间,感受到无比熟悉的气息,随即被吸纳进入。
科研员最后的话语传来,“瞬间后见,祝你好运。”
挺过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和挤压,夏明余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不住屏息。
他置身于一片瀚海的星海中央,星尘云团像是沉在广袤的黑色大海里流转、扩散,逸散的星光流溢着色彩。
夏明余飘远了些观察——某种程度上,他现在的生命形态类似幽灵这种唯心主义生物。
说是“微缩”宇宙模型,其实也填满了整个空间,并且带着毁坏空间性质的属性。
它被方方正正地框在这个空间之内,但置身其中时,无限逼近浩瀚宇宙的真实与无限。
这个模型处在睡眠状态,夏明余随着相同的频率缓缓呼吸。
这些星球是活的……它们拥有自洽的存在规则,生息毁灭都有迹可循。
夏明余依然在震惊里无法回神。
他翻阅过各种记录,这个模型是谢赫在末世早期完成的——有多早呢?
远早于他成为首席哨兵,也早于他建立暗影公会。在那个时候,谢赫甚至尚未坐到首席科研员的位置。
夏明余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唯独对这个模型感兴趣呢?
他从大量的谵妄记录里推断出世界线的关系,在各类境的记录里发现了“门”的存在,通过救世计划知道人类对末世溯源与终结的尝试。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以容纳足够多变量的“模拟世界”,来确认猜想——
世界的走向可以被引导。
如果能把所有被谵妄污染的世界线都引导到同一个地方,以某种恒定的标准进行净化和筛选,就能斩断“门”之间的引斥力,让每一条世界线不再互相影响。
这会是真正的结束。
而这个模型的存在,几乎就像在向夏明余明示:那时的谢赫,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做出了切实的实践。
他无法不震惊。
夏明余绕着模型踱步,整理思绪。
他认为,死亡只是表面的迷障,他实际上应该“重生”过很多次。
而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所以,那不是重生也不是轮回,而是他的生命被无限切分过,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就像是一个锚点。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他畸形的精神体就是铁证。
切分——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引导世界的走向——……
夏明余猛地顿住。
谢赫……他是什么时候“影化”了自己的精神体?
电光火石之间,夏明余甚至来不及理清那点灵感到底指向什么,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这时,空间被打开,谢赫和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谢赫短发利落,戴着护目镜,看年纪和装束,应该是还在科研所的时期。
他称呼她为渚烟——夏明余想起来,这是那位最为神秘的s级哨兵。
她没有穿防护服,只戴着隔绝手套,看起来并不符合世人对s级哨兵的想象。沉沉的病气削弱了她的气势,但眼眸中坚毅的光亮依旧不容小觑。
没有记载显示谢赫和渚烟之间有过什么交际与合作,但看两人相处的气氛,似乎很熟悉。
夏明余飘到屋顶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屏息凝神,去听他们的对话。
渚烟仰头看着这座模型,“公开后,人们只会把它当做一个奢侈无用的装饰品吧。”
嗓音带着病变的沙哑,却是让人舒服的咬字。
谢赫没立刻回答,直直看向夏明余所在的位置。
夏明余有点慌,把自己缩得更小,认真思考起对谢赫使用精神控制的必要。但这是冒险的下下策,他一旦使用精神力,可能更容易暴露。
渚烟回头,“你倒不觉得可惜?”
谢赫神色平静地挪开视线,夏明余松了口气。“你在乎人们的看法?”
她耸肩,“我不要什么‘首席’的虚名,当然无所谓。涅槃公会走上正轨,敖聂也该卸掉科研所的职位了。这个时候,这就是你准备推出的成果么?没人明白它的分量,怎么服众?”
谢赫极淡地笑了声,“如果他们觉得我的成果无用,但还是捧我当首席,不是更说明我服众么。”
话语间却没什么笑意,锋锐的意气不加掩饰,叫人心惊。
“他们不是服你,是怕你。”
“恐惧也是权力的象征。”
渚烟看他,不显喜怒地笑起来。
谢赫平淡应道,“我不满意,才会这样。”
几句话来回,已能看出谢赫那时性格的端倪。
年少就初试极权,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不被责任和怀柔的慈悲束缚,少年心气凛凛,其余一切都只如强风,不过被他穿刃而过。
夏明余端详着谢赫,怎么都觉得他可爱。
渚烟对微缩宇宙模型的欣赏溢于言表,半晌才道,“如果群星在循环中运转到特定的位置,我们就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唤醒旧日支配者,借助祂们的权能。”
“祂们在各自‘门’后的王座沉睡,只是用梦境和谵妄与我们对话,就为我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灾难。”
“你想尝试群星的排列,然后——召神吗?”
夏明余顿了顿,蹙起眉头。
渚烟看出的东西和他不同,而这显然……更可怖。
谢赫言及其他,“我们都知道南方第一基地是怎么建成的。甚至那只是三柱神后代的幻影,就足够撑起这场奇迹。旧日支配者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