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全还喊着伙计们摆货物呢,就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原来是第一批客人已经到了!
那些人穿着胡服,高眉深目,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警惕,比在城内所见的那些突厥人或者胡汉混血,更为突厥!他们是一群真正的突厥人!
想到这里,钱全有点胆寒,其中有几个长得人高马大的汉子说不定就杀过人。但他一扫到街道上巡逻的府兵,心中就安定不少,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招揽客人:
“客官!从江南来的刺绣、香膏、甜果子,喜欢的话可以挑挑看。甜果子能试吃。”
其中几个突厥女子便来了,满眼欣赏地看着屋里的刺绣。钱全一下就察觉到对方不太会说汉话,他朝着门口徘徊的百姓招手,那人是和他们一块来的:
“小伙子,来,你会说几句胡话吧!你给我帮工,我等会给你算工钱!”
钱全的小店铺里很快热闹起来,忙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接待了多少人了。他嘴讲得极干,早闻到街上有股香味,他也有些心动,这里头还有突厥人在卖货呢,他还得扫货呢!
他一出去,街上还是那么多人,各色小吃,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最吸引人的是街头有只现烤的烤全羊,在温暖和煦的空气里,香得叫人直流口水。
钱全买了一碗烤全羊肉,又包了些让送到他的铺子里去。他一直在街上逛,买下了不少羊皮、狼牙、玉石珠串之类的东西,走到偏僻的小街上,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铺了一张破烂的羊皮在地上,上面放着密密麻麻的种子。
那孩子一看就是突厥人,看见钱全过来,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但目光忍不住往钱全手上的羊肉看去,嘴上不停吞口水。
钱全看着这小孩很是可怜,这么小的孩子,在大成朝还在幼学里上学呢,不管能学多少字吧,至少每天能混上一餐饭食,根本不会这么饿。
他想了想,指了指地上不认识的种子,看起来倒像是瓜种子,可又有点不同,扁扁的,他没怎么见过,也不太认识不过肯定就是什么瓜。他看小孩伸出五个手指,便从口袋里掏了掏,拿了五十个铜钱给他。
那小孩喜出望外,想要把多的还给钱全,钱全摇摇头,又把吃剩下的半碗羊肉放在那小孩手里,把那些种子一兜给装走了。
这羊肉味道太好了,他要趁着人家还没卖光,再去买一份。
……
六月的京畿热了起来,冰铺运冰的人满大街小巷地跑,百姓们也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衫。最近京城里流行起来好几种新鲜布料,从蜀地来的蚕丝蜀锦不仅轻花纹还很新鲜亮眼,但价格较贵,商贾和官员家里穿得多;从南边来的木棉布,花纹样式不多,但很轻薄吸汗,价格又低,如今京中百姓人手一件。
天气一热起来,柴玉成就张罗着他们要去行宫避暑,上了骊山。骊山上的小朝会事情不多,除非有万分紧急的事,六部和丞相们都不会轻易来打搅两位皇帝的避暑。
实在是因为柴玉成焦虑得太明显了,连他自己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脾气变差了,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有家室,对他担忧钟渊生产一事很是理解,因此他一提出要去骊山避暑,众官员没有不同意的。
但现在已经六月了,太医院的几位重要骨干,和专门给钟渊安排的稳婆、仆从等等全都跟来了。原因无他,按照时间来算,钟渊也快生了。
柴玉成端上来一碗刨冰碗,南面送来的早荔枝香甜甘脆,香味能飘得很远,放在桌上,钟渊就闻见了,眼前一亮。
柴玉成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
“太医说了,你不能吃这么冰的,只能吃一勺。多了不能吃。”
钟渊这才又高兴起来,他挖了一勺吃得满足,却见柴玉成盯着自己的肚子瞧,越瞧脸色越不好,眉头紧皱。
“怎么了?”
“想他怎么还不出来,让我们担惊受怕的。这么懒,出来就打他屁股。”
柴玉成深深地叹了口气,见钟渊还看着那碗刨冰,便拿过来自己都吃了。钟渊忍不住道:
“等他出来,我要多吃几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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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意看,这个小商人买的种子,乃是寒瓜种子——以后咱们小柴和小钟就有西瓜吃了!
第154章 生产
柴玉成见钟渊郁闷,把碗放下,伸手去碰他的脸:
“今日倒没那么热,等明日再做给你吃。”
钟渊没说话。
柴玉成又道:“夏日里吃冰西瓜才舒服呢!不知道西北有没有西瓜,有的话,等三伏天我给你冰一些西瓜,吃起来又甜又脆又多汁,特别美味。”
柴玉成说起话来故意夸张,眉飞色舞,钟渊见状也不好意思耍小脾气了。两人说了阵闲话,便一个半躺着一个坐在看山谷中吹来的微微凉风,消去了暑热。
柴玉成翻出袖里的故事书念起故事来,他在市面上搜罗了许多幼儿启蒙的书,但都太古板了,因此他自己执笔写了不少。有些他记得的童话,有些他自己编的故事,都在闲暇的时候念给钟渊听,美其名曰“胎教”。
钟渊仰躺着看树梢上的树叶摇动,听着柴玉成绘声绘色地讲述,也摸着肚子:
“他真的能听见吗?”
“能听到的,现在胎儿已经发育出耳朵了。这娃娃不是一听故事就没动静了吗?”他们都发现了,每当钟渊肚子里的娃娃闹腾,只要柴玉成或者钟渊读故事,他就可乖了,安静得他。
钟渊点点头,他继续听,有时候他甚至会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不是在怀孕,而是完全再次变成了小孩,他被柴玉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一块挑选孩子的玩具、启蒙书、小衣服,每一点,都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足。
柴玉成念了一阵,见钟渊闭上了眼,便拿了毯子给他盖上。
他轻悄悄地道:“然后小马就过河了。”在钟渊的脸上落下一吻,又示意后面站着的宫人把京城中送来的一些折子拿来。
钟渊太累了,他的身体已经算好了,如今月份这么大了孩子还不肯出来,他每日晚上都要起夜、睡觉也被肚子压着,根本就睡不好,因此他白天能睡上一会儿,柴玉成都觉得庆幸。
可七月在骊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渊肚子里的娃娃还是没动静。
这下不仅柴玉成急了,太医们也来连番诊断,诊断出来的结果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孩子和大人都很健康,没有病碍,生产还没到大概就是这孩子还不愿意出来。
这把柴玉成急得每天讲故事完了,都要压低声音对着钟渊的肚子让他快点出来。
那日正是七月十二日,两人吃过了晚饭便歇下了。山中大雨,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热了,只是雨下个不停,哗啦啦地响着偶尔也夹杂雷声,柴玉成听了便有些心神不宁:
“这么大的雨……”
“今晚凉快,早些睡吧。”钟渊见他担忧,伸手揉他的眉头。两人便齐齐躺在床上,依偎着说了些话,钟渊先睡着了。
柴玉成听了半夜的雨声,听到外头雨小了,才睡着了。
但一睡着,他便又做梦,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听见了钟渊的呻-吟,他猛地醒来了。
柴玉成身上都是汗,伸手去摸钟渊,侧头去看他。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在昏暗的夜里摇动,映照出钟渊紧皱的眉头,他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宽和——”
柴玉成想伸手去揽他,伸手才发现他全身都在颤抖,仔细一摸。
床上湿了一大片!
“宽和!宽和!你快醒醒!”
柴玉成心跳如雷,他把钟渊叫醒,见他眉头紧皱又有点迷糊,显然还是分不清的是不是在做梦。
“你的羊水破了!”这些事柴玉成全都学过了,他比钟渊还清楚,因此一摸到便反应过来。“肚子疼吗?”
钟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感觉肚子里痛得很。但看见柴玉成慌里慌张地,连穿外衫都顾不上,就赤脚跑到殿外去喊人,他勉强撑着坐起来。
柴玉成喊了人,外面的宫人没有多久就涌了进来,寝殿里亮堂堂的。柴玉成这才胡乱地穿上外袍,又替钟渊穿上外袍,将人扶起来在殿内缓步走动。
太医说过的生产之前,不能完全一动不动反而更难受,可以缓步走走,等着身体适应疼痛,等着口子打开。
柴玉成抱着疼得大汗淋漓的钟渊,心里恨不得能替他疼,他自己的手脚都有点发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掉链子。两人静静地往前走,宫殿外面一片嘈杂混乱,是寻巧在派人找太医和准备生产要用的器具。
钟渊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了,但很快又发现自己正被柴玉成半抱着在殿内走动,他努力地抓住柴玉成的手:
“没,没事,没那么疼。”
没有小时候他挖掉背上的哥儿痣疼,也没有那时候被突厥的刀贯穿腰背的时候疼。他抓紧了柴玉成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