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大军凯旋而归。
常临延留在北面,他要管理新城池。
长长的队伍进入幽阳城,为首的将军身披铁甲,红色披风垂落在马背。黑冠高束长发,面容俊美无双。薄唇微抿向下的弧度,幽深眼眸中的冷意,叫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张扬。
这么一个冷的像块冰的人,视线突然精准停留在斜上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双黑眸中,藏着笑意与思念。
沈愿站在东城茶楼高处,这里是军队的必经之地。
隔着人群,一上一下,他终于见到了谢玉凛。
还有变化颇大,他险些认不出来的弟弟,沈东。
如常临延所说,战场能够让沈东快速成长。
这种成长,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办法达到的。
一年多没有见,沈愿从上而下看,弟弟身形宽阔了许多。
沈东察觉到视线,向上看自己大哥,总是板着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少年脸颊两边的软肉消失不见,五官下颌棱角分明,眉宇之间是锐利之感,本就沉稳的人多了严肃。
沈愿挥挥手,心中心态又高兴。
心疼这样的改变必定是吃了许多苦头,高兴的是,弟弟活着回来。
一直到队伍完全走过,沈愿才下楼回家去。
今日要多多准备好吃的,吃团圆饭。
沈安娘自从收到消息,直到沈东要回来了,就开始忙活。
先是将一直都有打扫的屋子,从里到外又打扫一遍,衣服也做了两件。
考虑到孩子身形会改变,她是照着纪平安的身形去做的。
衣服做大了能改,做小了可改不了。
大军凯旋,还打下了十一座城池,从此之后诸国之间的关系将会发生变化。
武国的实力往上升,是毋庸置疑。
李幸是真的高兴啊。
他一如既往节省,也不喜欢搞虚的。
宫宴当然是没办,钱全都花在犒劳将士们上。
倒是留了谢玉凛和沈东在宫里说说话。
沈东被封为骁骑将军,年仅十四,但无人说他名不副实。
有常临延这个天生的武将教导,还有谢玉凛的提点,自己又十分刻苦勤奋,人还聪明。战场上,多次带领精锐突击成功,立下不少军功。
李幸又得一员猛将,喜上加喜,赏不少好东西给沈东后才叫他回去。
沈东归家心切,谢恩之后便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少见的展现出少年情绪外放的一面。
等人都走后,李幸才问谢玉凛,“瑞王一事牵扯比较多。谢家也有一些人心思歪了,你家二房那边老哥我得重罚。”
李幸虽说知道谢玉凛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是那种会帮亲的人,可说到底是家人。
更别说谢家老头和老夫人惯会逼着他谢老弟帮扶家中,总是在耳边念叨,其他人能铁血手段,对自己爹娘却不能。
迟早会被磨穿。
李幸看重兄弟情义,懂他兄弟的无奈,还是留了个话口,“不会杀他们,等事情平息后,你家里要是逼你太紧,再免些罪罚。”
谢玉凛闻言摇头,“不必。还请陛下秉公办理。”
“你爹娘要是逼你怎么办?”李幸当然想公事公办,杀鸡儆猴。可他兄弟在家里日子也确实难过,“你忘了之前你娘为了逼你成婚自戕的事?”
谢玉凛已经三十有二,他前面也不是没有被家中催过婚。
逼没办法了,说喜欢男子,不会娶女子为妻。
家中怎么劝都没用,就连娶个男子做平妻都说了,谢玉凛也没有同意。
最后他娘没办法,直接以死相逼。
谢玉凛淡淡道:“陛下忘了,臣至今未婚。”
李幸一想也是。
当娘的以死相逼要儿子成婚,最后儿子也没成婚,说明没逼的了。
“话说回来,谢老弟你当初怎么断定你娘不会真的死?”
谢玉凛平静道:“臣没有断定,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死活,那么便要挟不了他。
李幸听懂了意思,他想到谢玉凛当初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也无所谓孝不孝了。
不好的回忆不去想,李幸谈起正事。
“新的十一座城池得派人去才行,小常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他还是个武将。文官的话,你看哪些人能用?”
派官这事吧,李幸也思考许久,一直没能定下。
世家多人才但他不敢用。
可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
谢玉凛眼帘微垂,将一直以来盘踞在脑海中的想法,告知李幸。
“臣想,可以将天下有学但无门路之士都聚在一起,进行考核选拔。”谢玉凛想到各家门客,“远的不说,只说近处,门客们中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庸才们有好身份,一堆门客充当庸才的脑子,为其出谋划策。若是能有一条路,能让他们直接走到官场的路,想必无人会拒绝。”
李幸稍微一想就觉得这法子太妙,“好!就这么办!”
“不过那些得到重用的门客是不是也不太行?算是所在主家的势力吧。”
李幸是想稍微撇开世家,有一些完全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手。
他的担忧合理,谢玉凛道:“可以设置参加选拔的身份,直接去掉这一类便可。”
李幸没了顾虑,“就这么办!谢老弟可有详细的执行方法?”
“有。”
君臣二人就此聊了许久,最后把宋子隽也给叫来。
等宋子隽听完了之后,也深感此法绝妙。
不仅能够搜罗人才,还能叫天下有学之士认可武帝。
更重要的是,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完全不一样的派系,发展壮大之后,世家不会独大。
争端会有,不过几方牵扯,比起一家独大要好太多。
宋子隽对于这个计划很认同,那第一步就是要将此事尽可能最大规模的,精准透露出去。
李幸说贴告示。
宋子隽道:“告示要经过审核,没贴之前,世家就会阻拦。最好是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散出去,他们要是想阻拦会被看到希望的那群人攻击。”
见无人说话,宋子隽继续说:“同公布军中待遇的方式一样是最好的,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消息会快速传出去。更重要的是,要是以戏剧的方式直观演绎出来,不仅是有学识的人动,平民老百姓也能看懂。”
“陛下想要拉拢人,就不能只拉拢一类。天底下最多的,是平民百姓。陛下若是能应允百姓之子也可通过考验选拔,就能改换门庭,定能得到民心。”
改换门庭,一步登天,多么诱人的条件。
李幸能想象到,这消息出去,会引发多大的浪潮。
只是……
“沈国师会成为众矢之的。”宋子隽说出了李幸的犹豫。
是啊,那些人的怒火不好对提议者谢老弟发,也不会对同意者他和宋子隽发,只会对沈国师发。
李幸视线飘向一直没说话的谢玉凛,他知道自己这兄弟护人比护眼珠子都用心,这件事怕是没什么谈头。
果然,谢玉凛没同意。
“没有这戏剧去传扬,就没办法达到目的?”谢玉凛抬眸,冷声道:“我等何时这般无用了?”
宋子隽看不上谢玉凛总是一副为了人好的模样,就总是把人藏起来,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
他怒道:“谢玉凛,阿愿他不是你想的那般柔弱需要保护。这点风浪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他能够扛过去。再说,我也不会真的叫他涉险,会拼尽一切代价去保护他。就算是我死,也会护他周全。”
谢玉凛轻嗤一声,“阿愿是你叫的?你凭什么以命护他?”
“凭你一次次推他入险境?”
“谢玉凛!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藏品!”
谢玉凛揉着眉心,戴着手套的手在轻微颤抖,声音冷的吓人,似乎是压到极致。
“你可以滚吗?”
宋子隽怒容满面,张口又要说什么,被李幸给拖了出去。
外面凉风一吹,宋子隽火气没消,反而涨了不少。
他真烦死谢玉凛那处处为阿愿好的模样,谢玉凛他根本就不懂阿愿!
“别气了。”李幸看在宋子隽是个人才的份上,多说了两句,“我谢老弟他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只是害怕自个儿媳妇受伤。一丁点的可能性,他都不敢去赌。”
宋子隽忽视那声媳妇,不满哼道:“阿愿不会怕的,他就是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控制啥啊控制。”李幸不同意宋子隽的看法,“他那是保自己的命,要是他媳妇真为此出了事,他活不了的。”
李幸肯定道:“他一个人,活不成的。”
“你对沈国师的感情,和他对沈国师的感情不一样,所以你不理解。”
宋子隽怔愣,他对阿愿的感情,和谢玉凛对阿愿的感情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