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法放下底线,也没有勇气选择归家种地。
他们懦弱的缩在世家大族中,苟延残喘,得一碗饭食,狼狈的活着。
台上拉幕人举着长杆撤离,随着布撤下,田园之景展现在观众们眼前。
秦月亮身着短打,趴在地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听到有人叫她,连唤三声才回神。
“秦三小姐,你快让让,牛车过不去,小心伤到你。”
赶牛车的汉子说话很快,也很熟练,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秦月亮不好意思爬起来,往后面退好几步。
牛车顺利通过后,张直问赶牛车的汉子,“那是个姑娘?怎么瞧着像个小子。”
赶牛车的笑道:“张叔你不着家肯定不晓得她。咱这一片都是秦大户家的,那是秦家的三姑娘。打小就爱淘,长大了也没变,特别喜欢在田里待着。还经常拿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懂是干啥的。”
“哎,不过啊,我觉着秦家快要改姓陈了。”
张直对别家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感觉到对方一副快问我的模样,他笑了笑问道:“为何啊?”
赶牛车的平稳驾着牛车,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去,狠狠的满足了自己的倾诉欲。
“秦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女人。秦家大姑娘想撑起家来,便退了早就定下的婚事改招婿。这么些年下来,秦家大大小小的田产铺子,都有那赘婿家的人在。就咱们村每年收租子,都是姓陈的来收。”说起这个,赶牛车的就不大高兴,“陈家人贪财又好色,每次来收租的人,都要额外给孝敬,还总调戏姑娘。这事也没地方说理去,秦家人更管不了。当家的夫人成年累月的病着,自家都要被吃空了,哪还能管得了别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张直回到家,妻儿哭作一团。
甚少回家的人,每年都会将自己攒下的钱财托镖局带给妻儿,要不是年年都有钱来,家里人都当他死在外头了。
张直回来的第二天,他扛着锄头跟着家人下地干活。
半个时辰后,他晕倒在地里。
累晕的。
台下干苦力活的不少都笑出声,不是恶意嘲笑,只是觉着有趣,没见过干这么点活竟然还累晕了的。
大儿子看自己爹晕的安详,哭笑不得,只能把人从地里背回家,好生的放在床上。
张直干半个时辰农活,晕了一会,腰酸背痛了两三天。
正在家里愁后面要如何过活,院子里来人,自称是秦家人,主家想请他去秦家一叙。
张直给邻居说一声,等他家人回来,让邻居告诉他家人他去秦家一趟。
到秦家后,张直才知道秦家的当家人秦夫人找他,是知道他给权贵做门客多年,想他教家里孩子读书写字。
家中负责教导的先生学识有限,只能教孩子们写字,多的就教不了了。
张直听一直咳嗽不断的秦夫人说月钱五两银子,还免去他家七成的地税,便点头同意。
张家祖上也阔过,可惜天灾加人祸,最终流落到此地。
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藏书颇多,这些都是买不来的珍宝,能留下绝对不会丢下。
可惜被人给盯上,诱他爹去赌,把那些书都给赌输了。
他爹把书都输光才醒悟过来,一时间接受不了,把自己给吊死了。
张直想到往事,不由叹息一声。
秦家的书不算多,他要教的孩子们也都学过那些。
张直想了想,把他给权贵做门客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秦夫人想要张直教的,也就是这些。
秦家跟着张直学习的有七人。
除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秦三姑娘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叫秦宝。其他五人,都姓陈。
是秦夫人相公那边的孩子。
能够被选过来听课的,都不是会惹事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秦月亮带着秦宝听课,并不会和那五人说什么话。
张直每日授课,都是他的学生,很是一视同仁。
如果他没有发现陈家兄弟几个私下里欺负人,他会一直一视同仁下去。
秦月亮坐在小房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小房间是专门给张直下课后休息的地方。
张直唉声叹气好几次,秦月亮听不下去了,“先生,气叹多了人会老。”
“先生本就不年轻了。”张直说完看向秦月亮的手臂,“还疼吗?”
秦月亮摇头,“不疼了。”
“他们用针扎你多久了?告诉家里人了吗?”张直问道。
秦月亮很平静,“从我第一天跟着一起读书开始,没告诉,没用。”
“你姐姐会管的。”张直肯定道:“她很在意你,你同她说就好。”
“先生没听人说过,秦家快不姓秦了吗?”秦月亮神情恹恹,“大姐在意我,所以我更不能说。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和姓陈的闹。她身体不好,会吃亏,吃苦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直也懂这个道理。
他又连叹好几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发愁。
后来,每次下课,张直都会以考教的名义叫上秦月亮和秦宝,让她们待在小屋里。
还将妻子给他准备的糕点分给两个孩子吃。
秦家不缺好吃的,这糕点也没有多精致,只是白米糕,加了些蜂蜜有点甜味罢了。
但秦月亮和秦宝就是觉得先生妻子做的糕点很好吃。
秦月亮十四岁,秦宝六岁。
对张直来说,都是小孩子。
孩子喜欢吃,他看着也高兴。
因为张直刻意阻拦的缘故,陈家几个兄弟没能再暗戳戳欺负秦月亮。
如此过了一年,秦夫人久病的身体千疮百孔,再也撑不住,年关未过,人就没了。
秦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直被秦家解雇了。
准确的说,是被亡故的秦夫人相公解雇了。
秦家的牌匾还是秦宅,但不知道秦字还能撑多久。
在秦家的一年,张直积攒不少银钱,家中算是小有盈余。
不过,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
过年的日子寒风萧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暖意洋洋。
张直心中又是落寞又是高兴一家团聚,整个人像是被割裂成两半,心里很不是滋味。
台下观众里的一些门客,还有一些相同郁郁不得志的人,看着台上人的神情变化,恨不得上去和张直喝几杯。
简直就是和他们一模一样啊!
大年初三,刘方火急火燎的跑来张家。
“张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直恰逢无处施展抱负,情绪低落期,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竟是热泪盈眶,“刘兄,好久不见,你怎来了?一路上可辛苦。”
“你也不想想你家这路多难走,自然是辛苦。”刘方笑着拍张直,“大老爷们哭个甚,老兄我给你带好消息,听完再哭。”
张直用袖口抹眼泪,然后点头,“刘兄要说什么好消息?”
“你可知道,朝廷要实施科举。”
刘方说的神神秘秘,张直听的一头雾水,“何为科举?”
刘方的眼睛亮的吓人,他又何曾没有抱负呢。
“科举就是朝廷面向天下人进行考核选拔人才,在各科考核中得中之人,能直接做官!”
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咚——的一声,张直直挺挺的倒地了。
台上张直倒地,刘方和张直家人手忙脚乱,又是叫喊人名,又是掐人中。
台下也在短暂的沉默后,嗡的一下响起声音,声音还越来越大,全是议论刘方所说的科举。
这是什么样的制度,竟然不用世家推荐,凭借自己能力参加考核就能获得官职?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在张家乱糟糟的背景下拉起的幕,又在一声杯子碎裂声中被拉开。
秦月亮拿着碎瓷片放在脖子上,一双眼睛迸射出锐利的光,她挺直腰背狠狠瞪向自己的姐夫。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陈明。”
陈姐夫皱眉道:“你们从小就一起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到底有何不满?”
秦月亮气笑了,她掷地有声的驳斥,“谁和他青梅竹马?他从小就暗中欺负我,后面更是用针扎我,威胁我。他对我满是嫉妒,恨我比他聪明,怕我比他厉害,惧我压他一头。姐夫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才会认为我和他两小无猜。”
“你的老师就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陈姐夫恶狠狠道:“陈明他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男孩子本就调皮一些,你怎么还当真了?如此小心眼记仇,除了陈明,也没人敢要你。”
秦月亮冷声道:“谁稀罕。”
陈姐夫显然不想再和秦月亮多说,他下了死命令,“七日后你要么死,要么出嫁。此事容不得你!”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锁住的声音。